第37章 第一次商战(六)
“他现在搞现场办卡,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蔡老板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鞋面上,他也没低头看。“我想过再降折扣,打到九折以下。又怕你也不同意。”
“九折你就亏了。你毛利二十个点出头,储值赠金已经让出去好几个点,再加九折,你就是在给顾客免费打工。”吴奇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他把你会的都学走了。但他学不走一样东西——你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十几年。”
他转过身,看着蔡老板:“你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个会员,储值金额好几万块。这些人的钱锁在你店里,卡挂在钥匙串上,你以为他立个牌子就能把人拉走?已经充了钱在你卡里的人,不会再去对面充一份。他今天摆桌子搞办卡,能拉到的只有你还没锁住的那部分人。你要做的不是跟他拼谁送得多,是把剩下这部分人也拉进来。”
蔡老板把烟头搁在烟灰缸边上。吴奇说的没错,锁住的人对面抢不走,没锁住的那些,坐在店里等是等不来的。他抬起头:“那剩下这些人,用什么法子才能把他们拉进来?”
“给好处。实打实的好处。”吴奇重新坐下来,“老会员每带来一个新会员,两人各送一袋洗衣液。洗衣液你进价几块钱,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老太太觉得值。她为了一袋洗衣液,能在楼下跟邻居聊一下午。比你在喇叭里喊一百遍都管用。”
蔡老板在心里算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即又说:“光靠这个,拉人的速度恐怕不够快。对面现在桌子都摆出来了,我这边要是十天半个月才多十几个会员,等他先把剩下的人抢走,我再拉就晚了。”
“那就再加一把火。”吴奇说,“搞个抽奖。一百个乒乓球装玻璃罐里,一等奖一个电热水壶,二等奖两个保温杯,三等奖往下全是洗衣液、垃圾袋、打火机、创可贴,绝不让谁空手。充两百就能摸一个球。摸不到大奖的人,手里攥着袋洗衣液也不觉得亏。他拿着东西回家,邻居看见了问哪来的,他就替你宣传了。”
蔡老板在心里又算了一遍:球、奖品、印传单,加起来几百块。
“几百块换一次集中办卡。”吴奇看着他的眼睛,“等对面把人抢过去,你再想拉回来,就得花更多。”
店里的电话响了。老板娘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掉之后走过来,脸色有点不对:“巷口早餐铺的老板打电话来,说对面超市的人今天去他摊上吃包子,吃完给了他一张传单,说帮他们在早餐铺旁边立块小牌子,一个月给几百块。”
蔡老板的烟从指间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就灭了。
吴奇站起来,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说:“他对你的街坊下手了。整条槐树巷人流量最大的点位就是老方的蒸笼旁边。人家起早贪黑卖包子,一个月多挣几百块,不接是傻。你跟他讲街坊感情,能当饭吃吗?你得给他一个理由,让他接你的钱比接对面的钱更划算。”
“什么理由。”
“对面给他固定广告费,你就给他按件计费。你在他蒸笼旁边立块招牌,上面印撕拉式代金券,凭券免费领一包盐。老方每撕一张,月底按编号给你对账,一张提一毛钱。按他一天发出去的量算,一个月下来挣的比对面那份还多。另外,你跟他说,往后每周三你店门口搞会员早餐特供,包子豆浆从他这儿拿货——不过你事先跟他说明白,周三早上他自己摊上正忙,腾不出手来做你这单生意也没关系,你从隔壁巷子另找人手来做,不影响他老方蒸笼上的买卖。你给他的是两份钱:一份代金券提成,一份早餐供货。两块肉都搁他碗里,你说他往哪边靠?”
蔡老板听完,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条烟夹在胳肢窝底下,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老方的蒸笼推车旁边又多了一块新招牌。防雨防晒的塑料板,白底绿字,印着“槐树巷社区超市,会员招募”,底下是一排撕拉式的代金券,每张券上都印着“凭券免费领盐一包”,最下面印了一行小字:本券不兑现金,不与店内其他优惠叠加使用。
对面鲜邻之前来谈立牌子的事,老方把人家的牌子也收下了,两块招牌一左一右架在推车两侧。位置一样,大小差不多,但蔡老板这边多了能撕能拿的代金券。包子烫手,顾客等包子凉的工夫顺手撕一张,揣兜里就走了。
当天早上,几十张代金券被撕走,拿着券去店里领盐的人里有将近二十个当场办了卡。吴奇中午路过的时候,看见老方蒸笼旁边的两块招牌一左一右立着,笑了笑。他走进店里,蔡老板正蹲在货架前面补货。
“老方这老狐狸,两边的钱都挣了。”
“他挣他的,你挣你的。一张券的成本不到一块钱,拉进来一个办了卡的,当天就把成本收回来。对面给老方的是死钱,你给的是活提成。老方每多发一张,就替你多拉一个人。你说谁更亏?”
接下来几天,抽奖活动也推起来了。一百个乒乓球装在一个大玻璃罐里,摆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立了块小黑板,写着:办卡充两百,伸手摸一个,百分百中奖。最底下加了一行字:绝无空奖,童叟无欺。
每个球都是蔡老板和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一个一个拧开、写完奖品名、再塞回去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眼能认出是谁的笔迹。
玻璃罐摆出来的当天下午,有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的女人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黑板上的奖品清单,走进来充了两百。
她把手伸进玻璃罐里搅了几下,摸出来一个球,拧开一看——保温杯。她说正好她老公那个杯子摔了,一直没舍得买新的。
临走时又顺手带了一瓶蚝油,走到门口回头问了句:“下回充五百能不能摸两个?”老板娘说能。她点点头走了。
隔天她就带了工友来,两人各充了两百。工友摸到一袋洗衣液,拎在手里晃了晃,说反正家里也要用,不亏。
几天下来,办卡人数往上涨了一截。但吴奇清楚,抽奖只能管一时。他在本子上写道:抽奖是点火,点着了就得靠别的东西把火续上。
这把火刚点起来没几天,对面鲜邻也搬出一个抽奖箱。
蔡老板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那张桌子上摆的抽奖箱——亚克力透明箱体,比他的玻璃罐大一圈,里面乒乓球堆得冒尖。
旁边立着海报,一等奖是一台微波炉,比他那台电热水壶贵了好几倍。
小郑站在海报旁边,手里拿着喇叭,声音盖过半条巷子:“鲜邻会员日,充两百抽大奖,微波炉等你拿——”
“他把一等奖提到微波炉了。”蔡老板把烟头掐灭,“我是不是也得跟?”
吴奇站在蔡老板旁边,看了片刻,转过头来。“你跟他拼一等奖,他今天上微波炉,明天就能上电视机。他总部采购价拿家电,你零售价去商场买,怎么拼?他想用大奖把你拖进烧钱战,你一跟就上当。”
“那怎么办。”
吴奇没答话。他盯着对面看了一会儿,说:“你先别动,我过去看看。”
这一看就是两个多小时。吴奇没进鲜邻的门,就坐在巷子对面修鞋摊旁边那把破竹椅上,鞋摊师傅埋头补鞋,他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