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进了便利店，买了水，有些人会多看一眼货架。但看归看，几乎没人顺便买瓶酱油。

　　吴奇有点拿不准。他又跑了几趟集，每次都蹲在便利店门口看。看了四五次，他发现了——赶集当天没人买酱油，但赶集前一天店里备货量往上走，赶集后一天补货量往上走。赶集当天街上人多，但大家逛集逛累了直接回家，不绕路去买酱油。歇一天，第二天才出门，顺路往便利店里拐。

　　他把这个发现写下来：集市日当天门店人流涨，但到店转化不涨。涨的是集前备货和集后补货。配货节奏应在赶集前一天加量，赶集后一天补货。

　　城西另一个集市在西北角，农历逢三逢八。规模稍小，但规律一样。

　　两个集市辐射的范围有重叠，中间有一条街，街上的便利店两个集都沾——赶大集的时候涨三成，赶小集的时候涨两成，平常不涨。吴奇把这条街的便利店标注出来，以后两个集的日子，这条街的配货要单独加。

　　第五周，下雨。

　　城西的雨很奇怪，下午两点多开始下，不大，就是不停，一直滴滴答答下到天黑。下到第二天，第三天，一连下了五天。吴奇在雨里送货，雨刮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雾，老王拿抹布从里面擦。

　　头两天他没觉得有什么。第三天他给惠友送货，在店里站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人进进出出没少，跟晴天差不多，但买的不是酱油。有人进来拎了袋速冻水饺就走。有人拿了挂面和火腿肠。有个中年男人在货架前站了几秒钟，拿了瓶酱油又放下了，转身去冰箱里摸了两袋面包。

　　吴奇看了一会儿，问魏老板：“这两天酱油走得怎么样。”

　　“慢了。”魏老板把一箱榨菜码到货架上，“下雨没人去菜市场，都在我这买速冻的。”

　　吴奇从惠友出来，没急着上车。他撑着伞走到菜市场门口的一家便利店——这家也是洪记的客户，老板姓杨。店里没什么人。杨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吴奇进去问了句这两天生意怎么样，杨老板说差，下雨天连进门的人都少了。

　　“酱油呢。”

　　“更别提了。菜市场没人，我这酱油就没人买。”

　　吴奇谢了他，回到车上。他把惠友和杨老板两家店放在一起一比，比出个区别来：惠友在支路中间，周围全是住户，离菜市场有一段路。下雨天住户不出门买菜，在家煮速冻水饺，酱油用得少但多少还是用一点，只是不用补新的。杨老板在菜市场门口，酱油生意全靠买菜的人顺路带一瓶。菜市场没人来，他的酱油就断了流。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条：雨天社区店调味品走量略降，方便食品涨。菜市场店人流先跌，调味品跟着跌。以后雨天配货，社区店调味品不减，只加方便食品。菜市场店两样都减。

　　写完他往前翻了翻，翻到城北下雪那段。城北下雪他只记了路会封、要多囤货，没留意下雪那几天店里卖掉了什么没卖掉什么。他在雨天这条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雪天是否与雨天同效？等今年冬天下雪再看。

　　接下来是衣服。

　　吴奇注意到衣服这件事，纯属偶然。他给城西一片工厂区附近的小卖部送货，卸完货蹲在门口喝水。厂区下班了，工人从车间里涌出来。吴奇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工人工作服上有机油渍，后面的沾着棉絮。他想起城北工业区的经验：机械厂工人多吃快餐，口味重；纺织厂女工多，口味淡。

　　但这回他多看了一眼。人群里有几个人没穿工装，穿的是自己的夹克，夹克上蹭了一道白灰。后面也有几个人衣服上蹭了白灰，不是机油也不是棉絮。吴奇站起来，往厂区里面看，看见远处还有一个工地，塔吊在转。他问小卖部老板：“那边工地干了多久了。”

　　“去年年底开始的。盖新厂房。”

　　“工人多不多。”

　　“多的时候三四百号。”

　　吴奇走回车上，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工地上的工人跟工厂工人不一样——工地工人住工棚，吃食堂，食堂用料量大，酱油醋全是大桶餐饮装。

　　小卖部做不了工地食堂的生意。但是工地工人下了工，晚上会出来买烟、买酒、买零食。烟酒零食的走量跟调味品没关系，但它是另一个信号：如果工地开工，小卖部的烟酒零食走量会涨。如果烟酒零食走量涨了而调味品走量没涨，说明新增的是工地人口，不是居民人口。

　　这个判断他之前做不出来。他是在城西工厂区看了工人衣服上的污渍颜色，又看了工地塔吊，才把这条线接上的。他在本子上写道：不同行业工人工作服污渍不同，可据此判断周边工厂类型。机械厂油渍、纺织厂棉絮、建筑工地白灰。工厂类型不同，工人饮食偏好不同，餐饮渠道的调味品结构随之不同。

　　他又往前想了一步。既然工厂类型影响口味偏好，那工厂的开工率呢？怎样判断开工率？

　　四月里的一天，吴奇路过纺织厂宿舍，觉得有点不对。

　　说不上来哪不对。车开过去了，他又让老王倒回来。老王以为他落了什么东西。吴奇没答话，盯着车窗外那排六层楼看了一会儿——走廊上晾的衣服比上个月少多了。三月路过的时候，栏杆上挂得满满当当，内衣外套床单挤在一起，风一吹像万国旗。今天再看，稀稀拉拉的，好几截栏杆空着。

　　“这厂是不是裁人了。”吴奇说。

　　老王也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

　　“晾的衣服少了。”

　　他把车停好，走到厂门口。门卫是个老头，拿着塑料水杯听收音机，里面放着评书。吴奇递了根烟，往门框上一靠，下巴朝宿舍楼扬了扬：“老师傅，你们厂最近是不是走了不少人？”

　　门卫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走什么人，忙都忙不过来。上个月接了个出口单子，车间改三班倒了，机器二十四小时没停过。”

　　三班倒。吴奇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没走。中午十点半，他在厂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蹲下来，看街对面那排快餐店。

　　这条街上有三家快餐店，门脸都不大，灶台支在门口，鼓风机呼呼响。三月的时候，十一点半一到，工人从车间里涌出来，三家店门口同时排长队，队伍扭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家的客人。

　　吴奇蹲在马路牙子上看了大半个小时。十一点刚过，出来一拨人，不多，五六个，吃完走了。十一点半又来一拨，也不多。

　　他没继续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厂门口，又给门卫递了根烟。

　　“老师傅，刚才忘了问——这三班倒，吃饭时间是不是也错开了？”

　　“那可不。早班十一点吃，中班十一点半，晚班十二点。以前两班倒的时候全挤在十二点，现在分三拨。”

　　他谢过门卫，走回车上。

　　“咋样？”老王问。

　　“不是裁人。改三班倒了，吃饭分三拨。总人数没少，时间错开了。”

　　“那跟咱有什么关系。”

　　吴奇想了想。他差点说“快餐店调味品走量不受影响，就是以后送货不用非赶上午那一趟了，下午去也行”，但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王问的跟他想的不在一个层面上，硬解释没意思。

　　“没裁人就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