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草根六雄:商业帝国从零开始

第16章 粗糙的归纳总结

  那天晚上,吴奇把本子摊在桌上,从头翻到尾。

  城北的笔记占了半本,城西的又占了半本。城北的字大,一行字占两行格子,一页纸写不了几件事。城西的字小,密密麻麻挤在纸缝里,像账本。不是他变抠了,是城西需要记录的事情多,不写小点写不下。

  他没有急着写新东西。他把两边的笔记对在一起看,想看看城北和城西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又有什么是一样的。

  路这件事,他最先看,因为最简单。

  城北只有一条断头路,柳树巷。尽头是农田,开进去只能调头出来。那家小卖部他记得清清楚楚,卷帘门上贴了三张转让的纸,一张叠一张,最底下那张被雨水泡烂了,字都看不清。城西他数出十七条断头路。有的尽头是围墙,墙那边是工厂卸货区,叉车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就是过不去。有的是拆迁拆了一半的老楼,门窗都扒了,剩个水泥壳子杵在那。有的尽头堆着建筑垃圾,碎砖烂瓦缝里长了一人高的草。每一条他都开进去看过,每一条都白跑了。没有一家便利店活着。铺子是有的,全关了。

  同一个规律,两个地方都验证了——断头路养不活店。

  主道也一个道理。城北主道两边没几家便利店,他一开始以为只是那条路特殊。到城西一看,主道四车道加两条非机动车道,法桐的树冠夏天能把整条街罩住,但两边也没有便利店。便利店全缩在支路上,藏在支路口往里十几米的地方,不拐进去根本看不见。三百米一条支路,五家便利店,都开着。没有一家贴转让。

  人,他第二个看。

  城北老孙头的店在菜市场门口,老头老太太买完菜顺路带一瓶酱油,早上八九点就有生意。城西惠友在支路中间,离菜市场隔着大半条街,买菜的人不走这边。惠友的生意下午才来——三四点接孩子的老太太进来拎瓶酱油,五六点下班回来的年轻人往门口支上电动车,进去买个三五样。两家店都卖酱油,但卖酱油的时间不一样。不是谁对谁错,是店在哪,人就什么时候来。以后去新街送货,先看店门口的路通到哪。通菜市场,上午送。通小区,下午送。两个都通,各送一次。

  菜和调料的事,他以前根本没想过。

  城北的时候他只看了人口、学校、医院、工厂。菜市场他天天路过,但只进去买过肉夹馍。到城西,有一天魏老板跟他提了一句——蒜薹上市那阵子,白醋走得特别快。他回头一查,蒜薹炒肉、凉拌蒜薹,家家都一样。蒜薹一多,白醋跟着多。他自己又盯了几个月。空心菜上市,大蒜走量往上跳。油菜薹最便宜那两周,菜市场粮油店的食用油多卖了一成。

  不是偶然,是菜决定了用什么调料。这些东西书上没有,厂家的销售手册也不写,但菜市场门口卖菜的老太太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影响一条供应链,她只知道今天的空心菜比昨天便宜了五毛。以后每到一个新地方,花半天去菜市场转一圈。看什么菜在板车上堆得最高,什么菜已经从板车上消失了。堆得最高的菜,接下来两周对应的调料就得提前加量。

  集这件事,城北没有。城北最北边的村子靠赶集,但那是流动的,没有固定集市。城西有两个,一个逢五逢十,一个逢三逢八。旱桥上摊子从桥头铺到桥尾,人挤人,电动车钻不进去,自行车下来推着走。集市日当天人特别多,但买酱油的不多。酱油什么时候买?赶集前一天和赶集后一天。赶集前一天店老板备货,赶集当天人来人往但只是逛,逛累的人直接回家了。歇一天,第二天才出门往便利店里拐。一件事,分三天发生。以后去有集的片区,不能按星期排送货表,得按集的日历走。集前加量,集后补货,集当天别凑热闹。

  天气这件事,城西这场雨教给他的比城北一整个冬天都多。

  连下了五天雨,他前后跑了好几趟。惠友在支路中间,周围全是住户。雨天方便食品往上蹿,速冻水饺、挂面、袋装面包走得快。酱油呢,不涨也不跌,平着走。因为住户不出门买菜,在家煮速冻的,酱油用得少但多少还是会用一点,只是不用补新的。

  菜市场门口的杨老板就不行了——雨天没人去菜市场,连进门的人都少了。没人来买菜,自然没人顺路买酱油。同一场雨,不同位置的店完全两样。他以前在城北下雪只知道路会封、要多囤货,没留意下雪那几天店里卖掉了什么没卖掉什么。等今年冬天下雪,该补的课还得补上。

  工厂的事是他栽过跟头才记住的。

  城北的时候他只认了一条:工人不买酱油。多一个字都没记。到城西才发现那个结论太薄了。城西工厂区他多看了一眼——机械厂的工人衣服上蹭的是黑色油渍,从车间里出来,手上都是黑的。纺织厂工人衣服上粘的是白棉絮,头发上也有。工地出来的人衣服上蹭的是白灰,裤腿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同一条街上三家快餐店,机械厂门口那家灶台上的酱油桶是大号的,菜盘底子油重酱浓。纺织厂门口那家口味轻得多,青菜豆腐走得快。工地门口没有快餐店,工地工人吃食堂,但工地门口的小卖部烟和酒的走量是别家的两三倍。换一个厂,口味就换。换一个工种,连买什么东西都跟着换。

  还有纺织厂三班倒那件事。晾衣杆上的衣服少了,他第一反应是裁人了,差点把需求判断往反方向带。跑去一问才知道是三班倒,工人洗衣服的时间打散了。在送货单上,裁人和改三班倒长得一模一样——都是中午排队的人少了。但现实里一个是真少了,一个是时间错开了。差点就上当了。以后看工厂,不能只看一眼就下判断。第一眼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全貌。

  钱这件事,他几乎是最后才想明白的。

  城北老居民区,房子八十年代盖的,楼道里堆着煤球和旧自行车。小卖部货架上酱油只有两种,都是最便宜的牌子,塑料袋包装,一瓶几块钱。老板说他推过一次贵的,没人买,后来自己拿回去炒菜吃了。那些人穿的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买瓶酱油还要犹豫几秒。

  城西新小区的人不一样。下了班开车进地库,路面上几乎看不到人。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生意全靠傍晚出来散步的和周末下来买东西的。货架上酱油有五六种,贵的二十多块一瓶,有人拿起来看一眼配料表,不比较价格,放篮子里就走了。

  同一样东西。不同的人买,掏的钱不一样。

  他把这段写下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棚子里那五个光棍。他们穿的就是洗得发白的棉袄,裤子上有水泥灰,袖口磨毛了。当年在棚子里骂酱油贵,不是老板心黑,是那瓶酱油本来就不是为他们的口袋设计的。他没把这个感想写进本子,就是停了一会儿笔,又继续写。

  看人穿什么衣服,不是势利眼。是他身上的信息比你问他本人还诚实。富人区不能只铺基础款,穷人区不能强推贵东西。你把货放错地方,人家不骂你,只是不买。不买三次,这个客户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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