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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荒野狂奔

  我们跟在老王身后,像四只被猎枪惊散的兔子,贴着冰冷的铁皮工棚、高耸的钢筋堆和水泥搅拌机的阴影,朝着工地后墙方向没命地跑。身后的爆炸声、哭喊声、汽车引擎的嘶吼和尖锐的哨音混合成一片地狱般的背景音,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脊梁骨上,催着我们往前,再往前。

  肺里火辣辣地疼,吸进去的满是硝烟和尘土的味道。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枚炮弹爆炸的巨响似乎还在颅腔内回荡。脚下是碎砖、水泥块、裸露的钢筋头,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我差点摔倒,全靠一股逃命的本能硬撑着。李大力拽着小刘,小刘脸色煞白,眼镜都跑歪了,几乎是被李大力拖着在跑,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这边!快!”老王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嘶哑但异常清晰。他对这工地了如指掌,专挑最偏僻、最不引人注意的路线。我们绕过一座巨大的砂石料堆,后墙那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就在眼前。墙上有个半人高的排水洞口,用几根锈蚀的铁条粗糙地拦着,外面是疯长的荒草和更远处模糊的树林轮廓。这是我们之前上工偶然发现的,老王当时还嘀咕了一句“这口子得堵上,不安全”,没想到现在成了我们的生路。

  老王冲到墙边,没有丝毫犹豫,从后腰抽出一把我们木工用的短柄撬棍——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插进铁条缝隙,低吼一声,全身发力。他精瘦的身躯绷紧了,脖颈上青筋暴起。只听“嘎嘣”一声脆响,锈蚀的铁条被撬弯,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口子。

  “卫国,你先!”老王喘着粗气吼道,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身后。工地的喧嚣似乎正朝我们这个方向蔓延,已经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靠近。

  我来不及多想,把背上那个随身工具小包甩到胸前,一矮身,就从那豁口钻了出去。铁条刮擦着我的后背,火辣辣地疼。外面是没膝的荒草,带着夜晚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我脚下一软,差点跪倒,赶紧稳住身形,回身接应。

  李大力第二个钻出,他块头大,挤过来更费劲,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他出来二话不说,转身帮着老王,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小刘几乎是硬塞了出来。小刘一出来,就瘫坐在草丛里,剧烈地干呕。

  “快!走!”老王最后一个钻出,顺手用荒草把那豁口胡乱遮掩了一下,尽管这掩饰拙劣得可怜。“别停!往林子里跑!”

  我们一头扎进茂密的荒草,朝着几十米外那片黑黢黢的树林狂奔。脚下的土地松软泥泞,不知是雨水还是污水,每跑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身后,工地那边传来更多的爆炸声,似乎不止一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亮了我们的后背。叫喊声、零星的枪声(也许是流弹?)混杂在一起,越来越清晰,仿佛追兵就在脑后。

  冲进树林的刹那,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枝叶茂密,月光只能透下零星斑驳的光点。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我们不敢停,继续踉踉跄跄地往林子深处钻,直到身后的火光和嘈杂声被层层叠叠的树木过滤得只剩下模糊的、遥远的背景音,才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

  四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水和泥水浸透,靠着树干或直接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嗬嗬声。谁也说不出话,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心脏狂擂后残余的悸动,在死寂的林中弥漫。

  过了好半晌,李大力第一个缓过点劲儿,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啐了一口:“呸!妈的……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那帮狗娘养的……”

  小刘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他摸索着扶正了眼镜,声音带着哭腔:“王……王叔……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回不去了……”

  老王没立刻回答,他正警惕地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林木。远处工地方向的火光似乎小了些,但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沉闷的声响。他摸出烟盒,抖了抖,里面空了。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低骂了一句。

  “回?”老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回去送死?工地肯定是回不去了。那些穿制服的,还有不知道哪边打来的炮,回去就是个死。”

  “那咱们去哪儿?”我问,感觉喉咙干得冒烟。跑得太急,老王给的那一小瓶水,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老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也像是在积蓄力气。月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往西北走。”他终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能往城里去,金边现在肯定更乱。西北边是菩萨省,那边有农村,有林子,有中国人开的种植园和工厂,我以前在那边干过活,认识一两个老板。先想办法躲过去,再找机会联系国内,或者……想办法去西港,那边有港口,也许有船。”

  “菩萨省?多远?”李大力问。

  “直线距离一百多公里吧。但咱们不能走大路,得绕小路,穿林子,过野地。”老王估算着,“就靠这双腿,至少得五六天,这还是顺利的话。”

  “五六天?”小刘倒吸一口凉气,“我们什么都没带,吃的喝的……”

  “所以才要省着点。”老王打断他,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个同样湿漉漉的小塑料袋,里面是几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我这点,加上你们自己的,撑两天。剩下的,路上想办法。野菜,野果,干净的雨水。林子里可能有溪流。”

  他把饼干小心地掰开,每人分了小半块,水也轮流抿了一小口。那点食物和水,对我们刚刚经历剧烈消耗的身体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但此刻,却显得无比珍贵。压缩饼干粗糙剌嗓子,就着一点点水艰难地咽下去,却仿佛给了身体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量。

  “护照和钱,都还在吧?”老王问。

  我们各自摸了摸藏护照和那点微薄美金的地方。我的缝在内裤特制的暗兜里,大力和小刘的也各自藏在身上隐秘处。这是我们这些海外劳工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依仗。

  “在就好。”老王点点头,“这是咱们的身份,也是以后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藏好了,死都不能丢。”

  休息了约莫半小时,感觉腿没那么软了,但身上的擦伤和刮伤开始火辣辣地疼。老王的胳膊被铁条划了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小刘的手掌在钻洞时擦破了一大片皮,疼得他直吸冷气。我的后背也是一片刺痛。没有药品,我们只能用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不能久留,得趁夜走。”老王挣扎着站起来,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这边离工地还是太近,天亮了他们就可能搜过来。跟着我,尽量别出声,注意脚下。”

  我们再次出发,这次是沉默而艰难的行军。老王走在最前面,凭着头顶偶尔露出的星光和模糊的方位感,辨认着方向。我跟在他身后,努力辨认着他模糊的背影。李大力断后,警惕地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小刘在中间,走得跌跌撞撞,但咬着牙没吭声。

  树林里并不好走。藤蔓缠绕,荆棘丛生,脚下是厚厚的、湿滑的腐殖质,一不小心就会滑倒。黑暗中,不知名的虫鸣和远处夜枭的叫声,更添了几分阴森。我们不敢打开手机照明(而且多半也没信号了),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进。衣服很快被露水和刮蹭的枝条打湿,冰冷的贴在身上。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只有沉重的喘息、踩断枯枝的轻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炮火还是雷鸣的闷响,提醒着我们现实的残酷。

  走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小刘的体力最先透支。他本来体质就弱,又受了惊吓,脚步越来越虚浮,终于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小刘!”李大力赶紧把他扶起来。

  “我……我没事……”小刘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就是……腿软……”

  “歇会儿吧。”老王看了看四周,找了个相对干燥、树根盘绕可以依靠的地方,“不能太久,十分钟。”

  我们靠着树干坐下,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寂静中,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那半块压缩饼干提供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

  “王头儿,”李大力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说……工地那边,其他人能跑出来吗?”

  老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不知道。看命吧。我临走,跟几个班组长递了话……能跑几个,是几个。咱们……顾不上了。”

  一股沉重的负罪感攫住了我。我想起同屋那两个憨厚的四川木工,想起食堂里打饭时总是多给我半勺菜的大师傅,想起那些一起扛过水泥、通过宵的工友面孔……我们就这么跑了。

  “别想了。”老王仿佛看穿了我们的心思,声音低沉却有力,“想也没用。咱们能跑出来,是运气。现在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回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回去……”小刘喃喃道,带着无限的迷茫和恐惧,“我们……还能回去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

  十分钟后,老王率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碎叶。“走吧。天亮前,得尽量离公路远点。”

  我们继续在黑暗中跋涉。路,仿佛没有尽头。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我们终于穿出了那片茂密的林子,眼前是一条不算宽的土路,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路两边是稻田和零星的、低矮的草木屋。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公鸡打鸣的声音。

  “有村子。”我低声说,心里却更加警惕。在异国他乡的荒野,陌生的人群可能意味着帮助,也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尤其是我们现在这副逃难的模样。

  老王示意我们退回到林子边缘,隐藏在灌木丛后观察。“不能走大路,也不能进村。咱们这副样子,太扎眼。沿着林子边缘走,找找看有没有小溪,喝点水,洗把脸。”

  我们顺着林缘又走了一段,果然听到潺潺的水声。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林间流出。我们如同看到救命稻草,扑到溪边,也顾不得许多,用手捧着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清凉的溪水滋润了干得冒烟的喉咙,也让我们精神微微一振。我们又用溪水胡乱洗了把脸,冲掉了一些泥污,看起来总算不那么像鬼了。

  老王仔细检查了小溪周围,确认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才稍微放松了些。“在这儿休息一下,轮流放哨。天亮了,目标太大,等天黑了再走。”

  我们找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蜷缩进去。精疲力竭之下,困意如同沉重的石头压了下来。但谁也不敢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养神。老王安排了顺序,他守第一班,我第二,大力第三,小刘最后。

  轮到我守夜时,天已大亮。林间的鸟儿开始欢叫,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如果不是身处这样的境地,这该是个宁静的早晨。我背靠着一棵树,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耳朵竖着,捕捉任何异常的声响。远处土路上,偶尔有摩托车驶过,或者看到一两个当地农民模样的人,扛着锄头走过。我们隐藏得很好,没有被发现。

  我看着蜷缩在身旁,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着的三个同伴,心里沉甸甸的。老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大力即使在睡梦中,拳头也微微攥着,小刘时不时会惊悸一下。我们像四只被风暴打散的孤舟,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漫无目的地漂流。菩萨省,一百多公里,靠双脚,靠这半块饼干,一瓶水,还有满身的伤痛和疲惫……真的能走到吗?就算走到了,那个老王“认识一两个老板”的种植园,真的还存在吗?真的会收留我们这些来历不明的逃难者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只知道,我们必须走,不能停。停下来,就可能意味着被抓住,或者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片异国的荒野。

  老王在睡梦中咳嗽了两声,翻了个身。我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小溪对面那片在晨光中摇曳的树林。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们漫长的、充满未知的逃亡,才刚刚拉开序幕。回家的路,远比我想象的,要漫长和艰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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