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开机那天，陈屿把第一场戏选在了琴湖。

　　深秋的浙西大峡谷，枫叶红透了半边山。

　　湖水是深蓝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

　　岸边架着两台摄影机，一台拍全景，一台推轨道跟特写。

　　收音杆从左侧挑进来，录音师戴着耳机正在调电平。

　　白麓站在湖边，穿着林晓那件卡其色风衣，衣摆在风里轻轻晃。

　　庆霄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顾念那件藏青色的连帽卫衣。

　　两个人已经走了一遍位，陈屿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准备”。

　　白麓饰演的林晓极少外出，看到这么美的风景，沉醉其中。

　　忽然间，她心里想到了网上一个梗：“你这辈子，有没有为别人拼过命？”

　　接下来，第一场重头戏是推下水。

　　还是那块突出水面的巨石，还是林晓站在顾念身后。

　　但这次跟微电影版完全不同——全景镜头从湖对岸推过来，背景是满山红叶，水面深蓝得近乎不真实。

　　“顾念，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吗？”

　　“当然了，你不是说你天天宅在家里？所以我带着你来到来这里，湖光山色，是不是很美？”

　　“那你有多喜欢我？”

　　“很喜欢很喜欢。我想不到，你长得这么好看，还愿意出来和我约会。”

　　“都说男人都喜欢骗人，你怎么证明你喜欢我？你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情吗？”

　　“当然。”

　　顾念说完想到了一个梗，于是继续笑着开口：“我可以为你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那好，那你跳下去，我就相信你喜欢我。”

　　顾念愣住了：“跳……跳下去？”

　　“怎么？这么快就说话不算话了？果然，男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林晓说完推了他一下。

　　顾念整个人往前一栽，从巨石上滑下去，砸进湖水里。

　　水花溅起来，镜头从湖对岸推近，陈屿把焦距拉到最近，拍到他沉入水面的那个瞬间，然后他没有马上浮上来。

　　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然后归于平静。

　　林晓站在岸边，表情从霸道变成不安。

　　她往前迈了一步，水花溅到她的风衣下摆上。又过了两秒，水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顾念？”

　　林晓喊了一声，没有人应，她记得顾念是会划水的呀。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蹲下身对着水面又喊了一遍：“顾念！”

　　林晓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然后，林晓没有犹豫。她把风衣一脱，直接跳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陈屿在监视器后面猛地把耳机摘了。

　　水里的林晓拼命划向顾念沉下去的位置，头发在水面上散开。

　　她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几秒后浮上来换气，又埋下去。

　　然后顾念从她身后破水而出。

　　他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从水里托起来。

　　林晓呛了一大口水，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一拳狠狠砸在他胸口上。

　　“你骗我？”

　　顾念站在水里，嘴唇冻得发白，看着她。

　　“你现在相信我对你的真心了吧？”

　　林晓在水里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我推你下来，你会恨我吗？”

　　“不会，你有你的理由嘛。”顾念笑着回答。

　　“你这个傻瓜。”林晓轻轻地在水里吻了顾念的额头。

　　陈屿在监视器后面对旁边同样怔住的录音师说了句：“把呼吸声拉干净。他的水花，，这一整段，就只留这几句对话。”

　　食堂那场戏也保留了。

　　还是林晓把肥肉一块一块往顾念的餐盘里扔，还是那句“必须全部吃完”。

　　周围几桌的群演同学交头接耳，台词跟原版微电影一样。

　　“这女的谁啊”

　　“这也太欺负人了”

　　……

　　但这次陈屿加了半分钟的戏。

　　顾念把最后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喉结动了几下，强忍住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把空盘子亮给林晓看。

　　“怎么样，现在相信我对你的喜欢，是多么地情比金坚，甘之如饴了吧？”

　　“哼，想要我喜欢上你，哪里有那么容易？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是你的小仙女。”

　　旁边的学生听到之后议论声音更大了。

　　“真不要脸，仗着自己几分好看就这么欺负男生。”

　　“这男的舔狗也是舔出天际线了，丢脸。”

　　……

　　晚上林晓趴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

　　镜头从侧面推过来，停在笔尖上。画外音是白麓自己的声音。

　　“集齐他为我做的十件疯狂的事。”

　　她翻过一页，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

　　“第一件，他跳下了那条河，虽然是我推的，但是他并没有生气，算是……完成了吧。”

　　“第二件，他吃掉了我扔给他的所有肥肉，他真是一点也不会嫌弃我呢。”

　　她的笔尖停了停。

　　“第三件，为我打架，体验一下男朋友的men值爆表。”

　　第三场打架的戏，陈屿把机位架在了学校后门的奶茶店门口。

　　开拍之前他把白麓和庆霄叫到监视器前面，蹲在台阶上讲戏。

　　他用手指蘸了点矿泉水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走位图：“这场戏的核心不是打架本身，是打架未遂。林晓突发奇想，想要完成清单上‘为我打架’的心愿，刚好前面有人在插队，她就借题发挥。但当对方的男朋友真的站出来时，她发现双方体格差距悬殊，她不是傻子，她立刻就怂了。这种刁蛮不讲理里面带着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天真要体现出来……”

　　白麓蹲在旁边听完，说：“所以林晓的怂不是演的，她是真的觉得男朋友打不过。她可以不在乎自己脸面，但她不能让顾念白挨打。”

　　“对。”陈屿把剩下的矿泉水倒掉，“你在看到对面男朋友的瞬间，所有嚣张都化成了行动的退缩。台词可以继续嘴硬，但眼神已经先一步认了。”

　　正式开拍，奶茶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

　　林晓拉着顾念的手挤到队伍最前面，直接站到了一对情侣前面。

　　前面那个女生转过头来，皱着眉。

　　“同学，排队。”

　　“我们排了，刚才去旁边买了个东西。”

　　“我全程站在这儿，没看到你们排。”

　　林晓不但没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半度：“你说没看到就没看到？你眼睛长在后脑勺上？”

　　两个女生就这样争吵起来了。

　　那女生的男朋友走过来了。

　　一个高大的男生，穿着运动背心，胳膊上还挂着健身房的手套。他看了林晓一眼，又看了顾念一眼。

　　林晓仰起头，目光在这对情侣之间飞快递了一圈。

　　对方的运动手套还带着汗渍，指关节粗大如斗。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挑衅变成了心算，然后迅速做出了判断：打不过。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了拉顾念的袖子，笑着认错，道歉，走人。

　　白麓把这段演得极其精准，从故意找茬超级，到气势凌人，到心里琢磨评估打不过，到灰溜溜走人。

　　庆霄饰演的顾念被她拽着往前走，还回头看了那女生一眼，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