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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菩萨省

  休息了几个钟头,人像散了架又被勉强拼凑起来。老王最先动,他动作很轻,但我们都醒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晃得人眼花。肚子饿得发慌,胃里像有只手在拧。小半块压缩饼干早就没了影,水也只剩下老王瓶底最后那浅浅的一口,轮流润了润干裂起皮的嘴唇,杯水车薪。

  “不能再喝了,得留着。”老王把瓶盖拧紧,塞回怀里,动作小心得像揣着珍宝。他看了看天色,又眯眼辨认了一下方向。“白天不能走了,太显眼。等太阳落山。现在,找吃的。”

  找吃的。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在老家,田埂上随便薅把野菜,或者河边摸点螺蛳,怎么也能对付。可这是柬埔寨,树不认识,草也不认识。我们四个人,老王是木工,我和大力是水电、钢筋工,小刘是个刚出校门的技术员,谁也没在野地里刨过食。

  只能硬着头皮上。我们沿着小溪,尽量躲在树林边缘的阴影里,瞪大了眼睛在地上搜寻。看见像野菜的,揪一片叶子,揉碎了闻,有股怪味,不敢吃。看见矮灌木上结着红色的小浆果,指甲盖大小,鲜艳得诱人。大力饿得眼睛发绿,伸手就要摘,被老王一把打开。

  “不要命了?颜色这么艳,十有八九有毒!”老王低声斥道。

  大力讪讪地缩回手,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边格外清晰。小刘脸色更白了,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找了快一个钟头,一无所获。太阳越来越高,林子里又闷又热,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带走最后一点力气。绝望像藤蔓,悄悄缠上来。

  “看那边。”我嗓子干得发疼,指向小溪下游不远的一处缓坡。坡上长着几棵叶子宽大、形态有点眼熟的植物,中间似乎挂着几个青绿色的、纺锤形的果子。

  老王眯眼看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像是……木瓜?野生的。”

  我们像发现了救命稻草,小心翼翼靠近。是木瓜树,不大,果子也小,还青着。但此刻,这就是琼浆玉液。没有刀,老王用他那把撬棍的尖头,费力地戳下一个,摔在地上裂开。乳白色的汁液流出来,果肉是硬的,泛着青白色。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们围上去,用手掰开,也顾不上脏,抓起就往嘴里塞。果肉很硬,很涩,几乎没有甜味,嚼在嘴里像木头渣子。但汁液是湿润的。我们狼吞虎咽,手指、脸上都沾满了黏腻的汁液。一个木瓜很快被分食干净,肚子里有了点沉甸甸的感觉,虽然并不舒服。

  老王又弄下来两个,砸开。“省着点,这东西不顶饿,吃多了拉肚子。”

  我们把剩下的果肉用大点的树叶胡乱包了,揣进怀里。果核也没丢,老王说,万一以后……能种。我们都明白那“万一以后”是什么意思,心里沉甸甸的。

  水源暂时有了,吃的也算对付了一口。最难熬的是白天。我们蜷缩在溪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面,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得捂着嘴。林子里各种虫鸣鸟叫,远处偶尔有摩托车经过的突突声,都让我们心惊肉跳。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光斑在脸上、身上移动,缓慢得让人心焦。时间像是凝固的沥青,每一分每一秒都黏稠而漫长。伤口在汗水浸泡下开始发痒、刺痛。小刘手掌的擦伤有些红肿,我用溪水给他冲了冲,也没有别的办法。饥饿和困倦轮番折磨,但谁也不敢真的睡着,只是昏昏沉沉地挨着。

  下午,树林那头传来人声和狗叫,似乎有村民经过。我们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僵硬,死死贴在潮湿的地面上,直到声音远去,才敢大口喘气,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太阳终于开始西斜,热度减退了些。老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

  我们重新上路,沿着与土路平行的树林深处跋涉。夜里比白天更难走,看不清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经常被藤蔓绊倒,或者踩进泥坑。衣服被露水打湿,又冷又黏。蚊子成群结队地扑上来,隔着衣服都能叮透,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又不敢用力拍。

  寂静是最大的折磨。除了我们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这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家,那个曾经觉得有些沉闷、有些琐碎烦恼的家,此刻成了遥远天边最温暖、最奢侈的想象。我想起老婆烙的韭菜盒子,想起儿子做作业时蹙起的小眉头,想起老父亲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鼻子阵阵发酸。不能想,不能想。老王说了,想也没用,得先活着。

  第三天,我们断粮了。最后一点又硬又涩的木瓜肉也消耗殆尽。饥饿感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烧灼般的疼痛,啃噬着胃壁,也啃噬着意志。走路开始打晃,眼前时不时发黑。小刘最弱,需要李大力半搀半扶才能跟上。我们开始留意任何能入口的东西。老王认识一种蕨类植物的嫩芽,说勉强能吃,但苦得很。我们采了很多,胡乱塞进嘴里,那苦涩的味道让人作呕,但强忍着咽下去。还找到几棵野芭蕉,果子又小又硬,满是籽,嚼得满嘴麻木,但总算有点东西下咽。

  水是个大问题。小溪早已被抛在身后。我们只能靠偶尔发现的积水洼,或者清晨树叶上的露水。老王教我们用大片的树叶卷成漏斗状,收集露水,一点点地抿。有次找到一个浑浊的水塘,水面上漂着绿色的浮沫,我们犹豫了很久,还是趴下去喝了几口,那水有股土腥和腐烂的味道。之后,我和小刘的肚子都开始隐隐作痛,好在没有严重腹泻。

  第四天下午,我们终于走出了这片似乎无穷无尽的、低矮的丘陵林地,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稻田。田埂交错,远处有疏疏落落的、高脚屋样式的村庄。我们躲在田埂下的水沟里,又渴又饿,浑身泥泞,像四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泥鬼。

  “不能再这么走了。”老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得进村子,找吃的,找水。不然,没等走到菩萨省,咱们就得倒在这田埂上。”

  “可咱们这样……”我看着自己破烂肮脏的衣服,又看看其他人。李大力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小刘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老王自己也摇摇欲坠。

  “等天黑。”老王喘了口气,“找最偏僻,最穷的人家。拿东西换。”

  我们身上,除了藏得严严实实的护照和那点美金,就只有随身的几样工具。我的电工刀,老王的撬棍,大力的一把钢筋钩子,小刘的包里,还有一支笔和一个画图的硬皮本子。

  天彻底黑透,村子里零星亮起昏黄的灯光。我们像幽灵一样,借着稻田的掩护,悄悄靠近村边一处最孤零零的、看起来十分破旧的高脚屋。屋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芒透出竹墙的缝隙。

  老王示意我们等在屋后的阴影里,他一个人,拄着撬棍当拐杖,慢慢挪到屋前,用极其生硬的、夹杂着手势的高棉语,向里面的人乞求。我们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皮肤黝黑的老人探出头,警惕地看着老王,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撬棍。

  交涉持续了几分钟,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终于,老人侧身让开,老王回头,朝我们招了招手。

  屋里很暗,弥漫着柴火和腌鱼的味道。家徒四壁,只有简单的竹床和陶罐。老人和他的妻子,还有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惊惧地看着我们这四个不速之客。老王把我们身上唯一值点钱的东西——我那把还算不错的电工刀,递了过去,比划着,表示我们想要食物和水。

  老人迟疑着接过刀,摸了摸锋利的刀刃,又看看我们狼狈不堪的样子,叹了口气,用高棉语对妻子说了几句。老妇人默默地走到屋角,从竹筐里拿出几个用芭蕉叶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又提来一个陶罐,里面是浑浊的、带着米糠的凉水。

  是米饭团,掺杂着不知名的野菜,已经冷了,硬得像石头。但此刻,在我们眼中,这就是无上美味。我们顾不得许多,蹲在屋角,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就着那浑浊的凉水往下送。老人一家默默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或许也有一丝畏惧。

  我们没有久留。吃完东西,喝饱了水(老王把我们的空水瓶也灌满了),老王又用几个简单的手势道了谢。老人摆摆手,没有说话。我们悄无声息地退出来,重新没入黑暗的田野。肚子里有了食物,虽然粗糙,但身体里多少恢复了一点力气。但那把跟了我好几年的电工刀没了,心里空落落的。

  靠着这点食物和水的支撑,我们又跋涉了两天。脚上的水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衣服被汗水、泥浆和荆棘刮成了布条,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小刘发起了低烧,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靠着李大力半拖半背。老王也咳嗽得厉害,每次咳嗽都牵动着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我的喉咙肿了,吞咽都困难。

  直到第六天傍晚,我们翻过一道长满灌木的缓坡,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几乎瘫倒在地。

  不再是单调的稻田和零散的村庄。下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一条浑浊的小河蜿蜒流过。河边,是大片大片整齐的、绿油油的作物,像是橡胶树,又不太像。更远处,能看到几排规整的砖房,甚至还有一栋两层的、贴着白瓷砖的小楼。有围墙,有铁丝网,有瞭望塔一样的架子。空气中,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是种植园!中国人开的种植园!

  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猛地在我们早已冰冷麻木的心底燃起。我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下缓坡,向着那片象征文明和可能的庇护所奔去。力气仿佛又回到了身体里,连小刘的眼神都亮了一些。

  我们沿着种植园的围墙走了好一段,才找到一个大门。铁门紧闭,旁边有个门卫室。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平整的道路,还有穿着统一工装的人在走动。

  老王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襟,尽管这毫无意义。他走上前,用力拍打铁门,用尽力气喊道:“有人吗?开开门!我们是中国人!逃难过来的!找你们老板!”

  喊声在空旷的傍晚显得格外响亮。门卫室的门开了,一个皮肤黝黑、穿着保安制服的当地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橡胶棍,警惕地看着我们,用高棉语大声呵斥着,挥手让我们离开。

  老王不理会,继续用汉语喊,夹杂着几句生硬的高棉语:“中国人!朋友!帮忙!找老板!”

  那个保安似乎听懂了“中国人”这个词,犹豫了一下,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皱巴巴 polo衫、挺着肚子、腋下夹着个小皮包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打量着我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怀疑和警惕。

  “你们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的?”他开口,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不是柬埔寨人。

  “我们是金边‘新世纪商贸中心’工地的工人,中国人!工地被柬埔寨人强行接管,还遇到打仗,我们跑出来的,走了好几天了……”老王急切地上前,语无伦次地解释。

  “金边工地?打仗?”那男人打断他,眉头皱得更紧,上下审视着我们如同乞丐般的模样,“证件呢?”

  我们赶紧手忙脚乱地掏出贴身藏着的护照,隔着铁门递过去。男人接过,只是粗略地翻了翻,并没有打开细看,脸上的疑虑并未消除。

  “现在外面是乱。”他把护照递还,语气冷淡,“但我这儿也不是收容所。种植园有种植园的规矩,不能随便进外人。你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或者,去别处看看。”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老板!老板!”李大力急了,扑到铁门上,粗糙的手抓着冰冷的铁条,“帮帮忙!给口水喝,给口饭吃就行!我们有力气,能干活!什么活都能干!”

  男人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们破烂的衣服和憔悴不堪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他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算计和怜悯的复杂表情。

  “喝水吃饭可以。”他指了指围墙外面,靠近河边的一处简陋窝棚,“看到那边没有?以前看水人住的,现在空了。你们可以暂时在那儿落脚。每天一顿饭,我让人送到门口。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眼神变得锐利,“不准进种植园里面,不准跟我的工人接触,不准惹事。等外面消停了,或者你们找到别的去处,立刻离开。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谢谢老板!谢谢!”我们如同听到大赦,忙不迭地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有口饭吃,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的,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堂。

  男人不再多说,挥挥手,示意那个保安开门旁边的一个小侧门。那只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低矮的小铁门。我们弯着腰,一个接一个,从那道窄门挤了进去。不是进入种植园内部,而是被隔离在围墙边缘,那个靠近河边的、低矮破旧的窝棚里。

  窝棚散发着霉味和河水的腥气,里面只有一堆干草。但对我们而言,这已是连日来最安稳的栖身之所。

  我们瘫倒在干草堆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种植园的机器声隐隐传来,围墙里面的世界近在咫尺,却又被冰冷的铁门和铁丝网隔开。我们,依然是局外人,是暂时被收留的、需要提防的流浪者。

  但至少,暂时,我们活下来了。靠在冰冷的、散发着泥土味的窝棚墙壁上,我望着从破损屋顶漏下的一小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没有任何兴奋,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疲惫,和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对明日那“一顿饭”的期盼。

  家,依然远在千山万水之外。而回家的路,似乎比穿越那片荒野,更加漫长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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