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异国他乡回家的路

第1章 惊变

  我叫杨卫国,徐州人,今年虚岁四十六。在老家干了二十多年水电,爬高下低,穿管拉线,也算是个老师傅。儿子今年中考,爹的风湿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炕,家里那三间瓦房,去年秋天一场大雨,山墙裂了道缝,像张哭丧的嘴。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那点钱,刚够贴补家用。李大力从柬埔寨回来过年,酒桌上唾沫星子横飞:“卫国哥,你这手艺,在老家屈才了!跟我走,金边!大工地,中国人开的,一个月挣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

  两万。我心狠狠跳了两下。在徐州,我累死累活,最好的时候也就八九千。干了!过完年,我把家里那点积蓄留了大半,背着工具包,跟李大力上了飞机。

  金边这地方,热。不是徐州那种干热,是潮热,空气都能拧出水,糊在身上,黏腻腻的。工地在一片新开的区,几栋灰扑扑的楼架子杵着,周围是荒草和铁皮屋。工棚是彩钢板搭的,大通铺,挤了十几号人,汗味、脚臭味、蚊香味混在一块。李大力拍着我肩膀:“条件就这样,熬一熬,钱实在!”

  我到的第二天,就见了老王。王建军,五十多岁,是我们这个木工组的头儿,也管着现场一些杂事。四川人,精瘦,皮肤黑得发亮,眼窝深,看人时眼神很稳。他话不多,递给我根烟,问了我几句干水电的年限,看过我的证,点点头:“杨师傅,手艺活,到哪儿都靠本事吃饭。这儿跟家里不一样,材料、规矩,多看,多问。”

  老王是个老木匠,手上功夫极扎实。我看过他开榫卯,不用一根钉子,严丝合缝。他话少,但威信高,不只是因为手艺,更因为他做事公道。工地上扯皮推诿的事,他去了,三两句就能摆平。他不爱掺和闲事,晚上常一个人蹲在工棚门口阴影里,闷头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不知道在想啥。

  李大力是钢筋工,比我早来半年。他力气大,绑扎钢筋又快又牢,就是脾气爆,一点就着。因为伙食里吃出苍蝇,能跟食堂大师傅对骂半小时;因为工头安排活不公,敢梗着脖子顶撞。没少吃亏,可下次他还那样。他管老王叫“王头儿”,服气。他说:“王头儿是明白人,不坑自己弟兄。”

  小刘,刘志成,是项目部的人,挂着“技术员”的牌子。戴副黑框眼镜,文弱,刚出校门的样子。他整天抱着图纸和笔记本在工地上转,问这问那。老王不烦他,有时候还指点他两句:“小刘,图纸是死的,现场是活的。这根梁为什么这么走,你得看它吃不吃力,光看线不行。”小刘懂几句高棉话,能跟本地工人简单比划,这在工地上挺有用。但他胆子小,晚上工棚外野狗打架,他能一哆嗦。

  我来这儿刚满十天。活是累,太阳毒,在钢筋水泥的架子上,安全帽晒得烫手,汗流进眼睛,杀得疼。可想着能多往家寄钱,我咬牙忍着。但这心里的不安,像雨季墙角的青苔,悄悄往外冒。

  先是工钱。说好半个月一结,可到了日子,没动静。问带班的,带班的挠头,说项目部还没批下来。再问,就含糊其辞。李大力为这个闹过,被老王压下来了。老王只说:“再等等,看项目部怎么说。”

  接着,是工地上那些晃荡的陌生脸。不像是工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或花衬衫,三五成群,在工地里东张西望,交头接耳,眼神在我们这些干活的人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牲口。老王看见他们,眉头就锁紧,烟抽得更凶。有两次,我看见项目经理点头哈腰地陪着个黑瘦的本地人,在工地上指指点点,老王远远看着,脸色阴沉。

  那天下午,天气闷得像蒸笼。我正在七楼预埋线管,汗衫湿透,贴在背上。突然,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和嘈杂的人声从工地大门方向传来,那动静不对劲。我停下手中的切割机,走到还没装窗的洞口往下看。

  几辆深绿色的越野车,引擎盖上喷着看不懂的徽记,后面跟着两辆架着天线的皮卡,蛮横地撞开半掩的工地大门,直接冲了进来,刹停在项目部板房前,扬起一片尘土。车门砰砰打开,跳下来二十多个精壮汉子,清一色卡其色制服,扎着武装带,手里拎着短棍,还有几个,腰里明显别着黑乎乎的手枪。领头的是个戴墨镜的黑瘦男人,下巴抬得老高,在几个人簇拥下,径直闯进了项目部。

  工地上的机器声像被掐住了脖子,陆续停了。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疑不定地望着下面。

  很快,尖锐的集合哨响彻工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各班组的工头脸色难看地吆喝着,把我们都往工地中央的空地上赶。几百号人,黑压压一片,挤在一起,空气里除了尘土,更多了一种惶恐不安。

  项目经理被两个制服男子几乎是“架”着,出现在项目部二楼的铁皮阳台。他脸色惨白,手里拿着的扩音喇叭微微发抖。他旁边,站着那个戴墨镜的黑瘦男人,和一个拿着另一只喇叭、面无表情的翻译。

  项目经理的声音干涩发抖,通过喇叭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工……工友们……安静!现在,由柬埔寨国家建设管理局的颂恩局长,宣布……宣布重要决定……”

  那个叫颂恩的黑瘦男人,一把夺过翻译手里的喇叭。他开口是一连串急促、强硬的高棉语。旁边的翻译立刻用生硬的汉语大声复述:

  “根据我国最新法令!现正式接管‘新世纪商贸中心’项目!原有中方管理人员,必须无条件配合交接!所有中国工人,必须继续工作,完成建设!任何怠工、破坏、煽动行为,都将严惩!原有合同与薪资,由新管理方研究后决定!现在,立刻回到岗位!”

  “什么?!”

  “接管?凭什么?”

  “我们的工钱呢?合同呢?”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像滚油里泼了水,瞬间炸开!愤怒的吼声几乎要掀翻铁皮屋顶。

  “不干了!这他妈是明抢!”

  “把工资结了!让我们回家!”

  李大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挥舞着拳头就要往前冲。老王一把死死拽住他胳膊,低喝道:“大力!别犯浑!”

  几个持枪的制服人员立刻上前,哗啦一声,枪口抬起,黑洞洞地对准了激动的人群。冰冷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闪烁,像毒蛇的眼睛。往前涌的人流僵住了,怒吼变成了压抑的、充满屈辱和愤怒的喘息。

  颂恩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冷笑,又说了几句。翻译喊道:“立刻回去工作!否则后果自负!”

  我们被棍棒和枪口驱赶着,像一群待宰的羊,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区域。没人干活,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低声咒骂,眼里是怒火和茫然。

  老王把我们木工组和附近几个相熟的工人叫到一堆模板后面。他脸色铁青,摸出烟,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都看见了?”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这帮畜生,是来吃绝户的。工钱,悬了。”

  “王头儿,那咋办?咱就这么认了?”一个年轻木工带着哭腔。

  “认个屁!”李大力拳头攥得咯咯响。

  “不能硬来,”老王压着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他们有枪,真敢开。看看,先看看项目部怎么交涉。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都把招子放亮点。值钱东西,特别是护照,给我藏到裤裆里也得藏好!晚上睡觉,枕头下放点趁手的家伙,别睡死!”

  压抑和愤怒,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蒙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种煎熬中缓慢流逝。那些制服人员在工地上巡视,像监工,更像狱卒。我们机械地摆弄着工具,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临近傍晚,天色开始泛黄。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西边极远的地方传来,像滚雷贴着地平线碾过。脚下的地面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所有人都是一愣,抬头望向西边。那是泰国和柬埔寨边境的方向。

  紧接着,又是几声“轰轰”的闷响,比刚才清晰了些,天际尽头,隐约能看到几缕淡淡的黑烟升起。

  工地上的气氛瞬间变了。那些耀武扬威的制服人员也骚动起来,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惊疑。颂恩从项目部里快步走出,拿着对讲机,语气急促地吼叫着什么。

  就在这骚动将起未起的时刻——

  一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呼啸声,毫无征兆地,由远及近,速度快到极点,像是死神的尖啸!

  “趴下!!!”老王嘶哑的吼声猛地炸开!

  几乎同时!

  “轰隆——!!!”

  地动山摇!一团巨大的火球裹挟着浓烟和泥土,在距离工地仅几百米外的一片荒地上猛然腾起!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人耳膜刺痛,炽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尘土,劈头盖脸砸了过来!整个工地都在摇晃,脚手架哗啦作响,没固定好的模板、木方稀里哗啦倒下一片!

  “炮击!是炮击!”

  “边境打过来了!跑啊!”

  工地彻底炸了锅!惊恐的尖叫、哭喊声四起,几百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寻找掩体,或者干脆抱头趴在地上。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制服人员更是乱成一团,颂恩对着对讲机歇斯底里地喊叫,但爆炸的余音和人群的崩溃完全淹没了他的声音。一枚炮弹显然落在了他们车队附近,一辆皮卡被掀翻,燃起大火,玻璃碎片和车体残骸四处飞溅。几个制服人员被气浪掀翻,其他人也顾不上我们了,连滚爬爬地冲向越野车,试图逃离这个突然变成死亡地带的鬼地方。

  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就是现在!往后墙!跑!”

  混乱中,我听到老王一声近乎撕裂的低吼。他不知何时已猫腰窜到我和李大力身边,脸上沾着灰土,眼睛在烟尘中亮得骇人。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我什么也来不及想,把手里那把沉重的电镐一扔,跟着老王就冲了出去!李大力反应极快,一把拽住旁边吓呆的小刘,吼道:“跟上!”

  我们四个人,像受惊的兔子,趁着漫天烟尘、人群奔逃、接管者自顾不暇的绝佳机会,贴着工棚和材料堆的阴影,朝着工地最荒僻的后墙方向,没命地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里全是爆炸的轰鸣、慌乱的尖叫、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还有脚下踩过碎砖烂瓦的噼啪声。

  什么工资,什么合同,什么狗屁的“国家管理”,在近在咫尺的炮火和死亡面前,全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跑!只有跑!离开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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