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夜客
黑影在院子里缓慢地移动,脚步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甚至是鬼鬼祟祟的意味。他(看身形,像是个成年男性,但比较矮小)没有直接走向我们所在的棚屋,而是在院子里那些散乱的、废弃的农具和柴火堆附近逡巡,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我和老陈在棚屋里,大气不敢出,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老陈挣扎着想站起来,我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动,然后自己握着削尖的木棍,慢慢挪到棚屋那扇破败的竹门后,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
借着云层缝隙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加上棚屋里火堆透出的一点光晕,我能勉强看清那人的轮廓。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穿着深色的、破烂的衣衫,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散着。他背对着我们,在那些破烂里摸索着,动作带着一种急切,但又时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似乎也怕被人发现。
看起来不像是有武器的样子,也不像是追兵(追兵不会这么鬼鬼祟祟,更不会来翻这种废弃的垃圾)。更像是一个……同样落魄的、在寻找什么的流浪者,或者附近的穷苦山民?
就在这时,那黑影似乎被院子里某个凸起的东西绊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咒骂。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那是当地的语言,发音很土,我完全听不懂,但那腔调和语气,却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不是追兵,追兵不会用这种本地土话骂骂咧咧。
他似乎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直起身,拍了拍手,然后又朝着棚屋这边望了过来。这一次,他似乎注意到了棚屋门缝里透出的、极其微弱的火光,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是离开,还是过来看看。
我握紧了木棍,手心全是汗。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如果是附近的穷苦人,或许可以试着沟通一下?哪怕弄点吃的也好……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又被警惕压了下去。不行,太冒险了。老王和大山不在,我们两个伤员加一个昏迷的,万一对方不怀好意……
就在我紧张地权衡时,黑影动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掂了掂,然后,朝着棚屋这边,轻轻扔了过来。
石头打在竹门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不重,但足以让我们听清。
他在试探!试探屋里有没有人,是什么人。
我心跳更快了。老陈在身后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怎么办?不应,他可能会认为屋里没人,或者害怕,就此离开,但也可能更大胆地过来查看。应?用什么应?语言不通,一旦起了冲突……
没等我想好对策,外面那人又捡起一块石头,这次稍微用了点力,又扔了过来。“嗒!”
这更像是一种明确的试探和招呼了。看来,对方也发现了棚屋里有火光,有人在。躲是躲不掉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老陈,他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是豁出去的决绝。我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用生硬的、从河边老人那里学来的几句当地话,冲着门外低声问:“谁?谁在外面?”
我的发音肯定不标准,但基本的疑问词应该能听懂。外面那人的动作明显停住了,似乎愣了一下。接着,我听到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是听不懂。然后,他缓缓地、试探性地朝棚屋门口走了过来。
我立刻后退两步,握紧木棍,横在身前,低喝道:“别过来!站住!”
我这一声低喝,用的是汉语。外面那人果然停住了脚步,似乎有些犹豫。但紧接着,他居然也用生硬、磕绊,但能听懂的汉语回应了:“别……别打……我,没……没恶意……”
他会说汉语!虽然很生硬,但能沟通!我心头一震,但警惕丝毫未减。在这边境地带,会点汉语的当地人并不稀奇,但并不能说明他就是友善的。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我继续用汉语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回答。然后,那个生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卑微的、讨好的语气:“我……是过路的……找点吃的……看到有光,过来看看……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找吃的?这话半真半假。我快速思考着。这荒郊野岭,废弃的棚屋,深更半夜,一个“过路的”来这里“找吃的”?未免太巧合。但他语气里的卑微和讨好又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如果他真有恶意,发现屋里有火光和人声,要么强攻,要么逃走,不太会这样小心翼翼、试图沟通。
“就你一个人?”我问,同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判断是否还有其他人。
“就……就我一个。”外面那人连忙说,“真的,就我一个。我……我饿了好几天了,看到这里有旧房子,想找找有没有以前人落下的一点粮食……什么都没有……听到你们这里有动静,有火光,就想……就想问问,能不能……给口吃的?一点点就行……我……我可以用东西换……”
换东西?他能有什么东西?而且,我们自己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有多余的食物给他?
“我们没有吃的。”我实话实说,语气尽量放平缓,但带着警惕,“我们自己都饿着。你走吧。”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那人似乎在原地踱步,很轻的脚步声。接着,他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们……不是这里人吧?口音……不像。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我的心猛地一紧。他指的是国境线那边?他猜出了我们的身份?还是只是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这不关你的事。”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握紧了木棍,“你赶紧离开,不然我们不客气了。”
“别!别!”外面那人似乎有些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点,但又立刻压了下去,“我……我没有恶意!真的!我……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我也难……”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你们……是不是在找路?去……去镇上的路?”
他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他知道我们在找路?他怎么会知道?是猜的,还是……
“你什么意思?”我沉声问,心脏砰砰直跳。
“这条路……往前走,到岔路口,别……别走左边那条看起来好走的……走右边,那条小的,难走的……”外面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更快,带着一种急切,“左边那条……是去孟包的,但……但有‘兵’在查……右边那条,绕点远,难走,但能绕过去,走到镇子后面……从后面进镇子,能到老街那边……那边……杂,人乱,不容易被注意……”
他的话信息量很大,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有“兵”在查?兵?是当地的民兵?还是……其他武装?绕路?镇子后面?老街?
他在给我们指路?为什么?是陷阱,还是……真的好心?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处境和目的?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外面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似乎在犹豫,在权衡。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疲惫:“我……我也是从北边逃过来的……以前,在那边打过工……后来,出事了,回不去,就……就一直在这边躲着……看到你们,就……就想起以前……”
他也是“逃过来的”?从“北边”?是和我们一样的中国工人?还是其他情况?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不敢确定。但他言语中对“北边”的熟悉,对“兵”的忌惮,以及那种同病相怜般的语气,又不像是完全作伪。
“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在那边哪里干活?”我问,试图验证他的话。
外面那人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叫岩甩……以前,在……在瑞丽那边,跟人搞建筑,做小工……”
岩甩?像是个少数民族的名字。瑞丽那边确实有很多少数民族。他的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可信,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编造的。
“那你现在……”我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正在接近!是老王和大山回来了?
外面那人显然也听到了,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声音急促:“有人来了!我……我得走了!记住我的话!岔路口,走右边,小的那条!千万别走左边!左边有兵!”
说完,不等我反应,外面传来一阵急促但轻微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了,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我愣在原地,脑子有些乱。岩甩?岔路口?左边有兵?右边绕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信息太多,让我一时难以消化。是真是假?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用心,想把我们引入另一个陷阱?
就在我惊疑不定时,棚屋的破竹门被轻轻推开了,老王和大山的身影闪了进来,两人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手里空空如也,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他们这一趟没什么收获。
“卫国,老陈,没事吧?”老王一进来就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看到我和老陈都还安好,小刘也还躺着,松了口气,但随即注意到我神色不对,“怎么了?刚才好像听到有动静?”
“刚才……外面有人。”我定了定神,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包括那个自称“岩甩”的人,以及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王和大山。
听完我的话,老王和大山都皱紧了眉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岩甩?逃过来的?在瑞丽打过工?”老王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神锐利,“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天太黑,看不太清。个子不高,比较瘦,头发很长很乱,穿深色破烂衣服,像个……流浪汉。”我努力回忆着。
老王沉思不语。大山则直接问道:“他的话能信吗?岔路口,有兵?”
“不知道。”我摇摇头,“他说得很急,不像是事先编好的。而且,他知道我们不是本地人,还猜我们在找路去镇上……如果是追兵或者设陷阱的,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更没必要提醒我们有兵在查,直接带人来抓不是更好?”
“也可能是想把我们引到偏僻的地方,方便下手。”老陈在一旁虚弱地开口,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也有可能,他说的是真的。”老王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如果孟包镇真的有武装人员在盘查,而且目标可能就是像我们这样从北边过来、身份不明的人,那走大路过去,就是自投罗网。河边那老人家,可能只知道有这条路通镇上,但未必清楚镇上的具体情况,更不知道有盘查。”
“那……咱们信他?”大山看向老王。
老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了看。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那个自称岩甩的人早已消失不见。他走回来,重新在火堆旁坐下,火光映照着他疲惫但依旧冷静的脸。
“我们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老王缓缓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前面真有盘查,我们这样过去,就是送死。绕点远路,虽然难走,但至少安全一些。至于那个岩甩……不管他是真的好心,还是另有目的,我们现在都没有别的选择。明天一早,我们继续沿着路走,到了岔路口,看情况。如果真有岔路,我们……走右边那条小的。”
他做出了决定。我们都没有异议。在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任何一点可能的信息,哪怕是真假难辨,都必须谨慎对待。走右边小路,可能意味着更多的艰难和未知的危险,但至少,避开了那个“岩甩”口中明确的威胁——有兵盘查的大路。
“先休息吧,轮流守夜,后半夜更要小心。”老王安排道,“不管那个岩甩说的是真是假,今晚都不能大意。”
我们重新安排了守夜。后半夜,老王让我先睡,他和老陈守前半夜(老陈虽然伤重,但睡不着,坚持要守一会儿)。我躺在干燥些的草堆上,身体极度疲惫,但脑子里却翻江倒海。岩甩那张在黑暗中模糊的脸,他急切低语的声音,还有“岔路口”、“有兵”、“绕路”这些词,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是真的指路明灯,还是另一个致命陷阱?我们这群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逃亡者,就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我们心惊胆战,任何一条未知的路,都可能通向绝境。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吹得破败的茅草屋顶簌簌作响。棚屋里,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我们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上。长夜漫漫,前路未卜。那个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的“岩甩”,和他带来的消息,像一片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我们刚刚因为找到“路”而升起的一丝希望之上。明天,等待我们的,会是柳暗花明,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泥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