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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下游

  疤脸男人和年轻男人的身影,如同两滴墨汁,迅速消失在无边的、浓稠的夜色与深沉的丛林墨绿之中。没有回头,没有犹豫,脚步声也很快被河水奔流的轰鸣和林间枝叶的窸窣吞没。他们就这样走了,留下我们六个人,面对着一块冰冷坚硬的块茎,一小卷粗糙的绳子,不足一口的水,以及眼前这条不知通往何处、在黑暗中发出低沉咆哮的、浑浊的大河。

  分道扬镳。被抛弃的感觉并不强烈,因为早已麻木。更多的是一种空,一种茫然。那根一直紧绷、拖曳着我们前行的绳子,突然断了。

  河风冰冷刺骨。老王捧着块茎和绳子,水壶挂在腕上,低头看着,肩膀佝偻。老陈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着眼,右臂垂着。大山闷不吭声地蹲在稍远处,双手抱头,手指插进乱发。阿明蜷缩在我脚边颤抖。小刘无声无息。

  寂静,只有河水咆哮和远处令人心悸的声响。饥饿、疼痛、寒冷、绝望,在寂静中放大。

  老王动了。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我们,落回块茎。他掰下一小块,费力咀嚼,眉头紧锁,吞咽。然后,仔细掰成六份。最小两份,塞进小刘和阿明衣兜。其余四份,递给老陈、大山和我。

  “吃。”声音嘶哑。

  老陈接过,塞进嘴里,机械咀嚼。大山默默接过,攥在手心,没吃。我接过,一点点啃,又苦又涩,强咽。

  老王递来水壶。我抿一小口,冰冷,渴更深。递给老陈,老陈抿一口,递给大山。大山拿着水壶,走到小刘身边,小心喂了几滴。小刘喉咙微动。又到阿明身边,水从紧闭嘴角流出。大山用粗手指擦了擦,沉默着将水壶还给老王。老王没喝,收好。

  他走到河边,用空壶舀水,晃荡倒掉,重复几次,灌了半壶浊水回来。“河水脏,喝了可能拉肚子。总比渴死强。省着点。”

  做完这些,他看向小刘,看向我们,最后望向黑暗的下游,只有轰鸣和黑暗。

  “走。”声音不高,疲惫到极点后的决绝。

  老陈睁眼,挣扎欲起,右臂疼痛让他闷哼。大山立刻上前,用宽厚颤抖的肩膀顶住老陈,闷声道:“陈叔,我帮你。”

  老王走到小刘身边,试图再架起他,手臂发抖。我放下瘫软的阿明,上前帮老王。小刘的身体沉重绵软。大山扛起小刘大半重量,同时用另一手搀扶老陈。我回身搀扶阿明,他几乎无法站立,全靠我拖拽。

  六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人,再次以最狼狈的姿态联结。老王和大山架着小刘,老陈在我和阿明旁边踉跄行走。沿着河岸,向下游,未知的下游。

  河岸崎岖。卵石湿滑,淤泥陷脚,盘根错节的树根绊人。河水轰鸣,水汽弥漫,寒气更重。每一步都艰难。喘息粗重如破风箱,汗水混着泥污滚落。大山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暴起,每走一步都闷哼,但他低着头,盯着脚下湿滑石头,一步步往前挪。老王靠意志支撑。我肋骨疼痛,脚下水泡早已磨破黏连,每一步都钻心。阿明将全身重量压来。

  饥饿的怪兽在腹中啃噬。硬块茎带来烧灼恶心。干渴难熬。不敢多喝浊水。老王怀里那点“干净”水,是最后的珍贵储备。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偶尔月光惨白,照亮前方泛着白沫的浑浊河水和对岸黑黢黢的、沉默的丛林剪影。那黑暗在窥视,在嘲笑。时间感和空间感错乱。体力飞速流逝,意识模糊,眼前发黑,耳中嗡嗡鸣响。

  就在我觉得下一秒就要倒下、再也爬不起来时,前方河道出现一个缓慢宽阔的拐弯。河水流速似乎平缓了一些。而在拐弯处对岸的河滩边缘,在朦胧渐起的晨光勾勒下,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同于自然植被的、规则的轮廓!

  “看……看那边!”老陈声音嘶哑激动,指着对岸,完好的手在颤抖。

  我们努力睁大模糊的眼睛望去。稀疏树木和芦苇丛后方,紧挨河滩,隐约有几处低矮的、像是窝棚或简陋房屋的阴影!不是整齐村落,更像是零散的、临时搭建的栖身之所。而在那些阴影附近,似乎还有一两处微弱的、橘红色光点,在薄雾和晨曦中若隐若现——是火光!有人!

  “有……有人……”老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微弱光点,在此刻我们眼中,如同暗夜灯塔,绝境甘泉。希望的火星,猛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是村子吗?还是……”大山呼吸粗重,眼中燃起渴求的光,随即掠过警惕。经历镇上的枪战和丛林袭击,我们对任何“人迹”都本能恐惧。

  “过去……看看……”老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犹豫。下游出现了“人迹”,印证了疤脸男人(或许随口一说)的提示,也带来新的、巨大的不确定性。是安全的村落,还是另一处危险巢穴?

  但我们没有选择。小刘状况不能再等,我们也已到崩溃边缘。那一点点微弱的火光和人烟,是我们目前唯一能看到、能抓住的东西,无论福祸。

  河水在此拐弯,水面宽阔一些,水流相对平缓。我们沿着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向那些阴影和光点方向挪动。距离看似不远,但在我们精疲力竭状态下,这段路走得无比漫长。天光渐亮,晨曦驱散一些薄雾,对岸景象稍清晰。那确实是几间非常简陋的、用木头、竹子和茅草搭成的棚屋,歪歪斜斜,十分破败。火光是从其中一间较大棚屋门口透出的,那里似乎有个用石头垒起的简易灶膛。

  没有看到人影走动,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河水声和我们自己粗重的喘息、脚步摩擦声。

  我们终于挪到与那些棚屋隔河相对的位置。河面在此处约二十多米宽,水流平缓但深度不明,对我们这群几乎虚脱、带着昏迷呆滞同伴的人来说,依然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喂——!”老王鼓起胸腔最后一点气力,朝对岸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在空旷河面上传开,微弱孤单。“有人吗——?帮帮忙——!”

  喊声在河面回荡,很快被水流声吞没。对岸棚屋静悄悄,那点火光摇曳,没有任何回应。

  又喊几声,嗓子喊破,依旧没有动静。希望,似乎又要落空。

  就在我们几乎绝望,准备寻找更浅涉水点时,对岸那间透出火光的棚屋,那扇用破烂木板茅草勉强遮挡的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棍子,慢慢挪出。晨光熹微中,看不清面容,只看出那似乎是一个老人,穿着褴褛、辨不清颜色的衣服。他站在门口,朝我们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倾听。

  有人!真的有人!

  我们激动起来,老王再次挥手呼喊:“老人家!帮帮忙!我们是从南边矿区逃出来的!有重伤员!过不了河!求您帮帮忙!”

  对岸老人依旧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动作,就静静站着,隔着二十多米宽的浑浊河水,望着我们这群狼狈不堪、如同地狱里爬出的身影。

  气氛凝滞。希望在对岸,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老人的沉默,让我们刚刚燃起的兴奋迅速冷却,取而代之是一种更深的不安。他是什么人?为什么独自住在这偏僻河边?他会帮我们吗?还是……

  就在我们心中七上八下时,那一直沉默伫立的老人,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又走回了那间透出火光的棚屋,关上了那扇破门。

  希望,仿佛瞬间被掐灭。我们僵在原地,如同被泼了盆冰水。

  然而,片刻之后,破门再次被推开。老人又走了出来,这次,他手里似乎拖着什么东西。他动作缓慢,一步一顿地,朝着河边走来。

  我们屏住呼吸看着他。只见他走到水边,将手里拖着的东西——那似乎是一条用藤蔓和旧轮胎、木板绑扎成的、非常简陋的筏子——费力地推入水中。然后,他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篙,颤巍巍地站上筏子,开始一下、一下,缓慢而费力地,朝我们所在的这边河岸,撑篙而来。

  他,是来帮我们的?

  我们几乎不敢相信眼睛。大山激动地想要挥手,被老王一把按住。老王眼神紧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简陋筏子和筏子上瘦小佝偻的身影,低声道:“别急……看看再说。”

  筏子很小,在宽阔河面上显得格外单薄,老人撑篙动作也显得十分吃力。浑浊河水拍打筏子边缘,但他撑得很稳,筏子一点点靠近。

  终于,筏子靠上我们所在的河滩。老人放下竹篙,站在晃晃悠悠的筏子上,抬起了头。

  晨光中,我们终于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苍老面孔,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眼神浑浊,但并非麻木,而是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的打量。他看了看我们,目光在我们破烂衣衫、满身泥污血渍、昏迷的小刘和呆滞的阿明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我和老王脸上。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仿佛对我们这样的不速之客,早已司空见惯。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用生硬的通用语,吐出几个字:

  “过来。一次,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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