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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分道

  老人的死,像一块沉重的、冰冷的石头,投入我们这潭本就绝望的死水,没有激起太多波澜,只是让那潭水变得更加深寒、更加死寂。埋葬老人的浅坑很快被落叶覆盖,溪水声掩盖了挖掘的窸窣。生命在这里如此廉价,消逝得如此无声无息。我们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慨或恐惧,因为自身的处境,并未因此而变得更好,反而似乎更加岌岌可危。

  失去了老人这个可能的“向导”和“筹码”,疤脸男人的焦躁几乎肉眼可见。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还会停下来观察、权衡,而是近乎偏执地、不停地向北,向着丛林更深处推进。路线变得更加飘忽不定,有时明明有看起来稍微好走一点的兽径,他却非要选择最茂密、最陡峭、最耗费体力的方向,仿佛在躲避着什么,又或者,只是用这种近乎自虐的行进,来发泄内心的不安和茫然。他攀上高树瞭望的次数也增多了,每次下来,脸色都更加阴沉,望向我们的目光,也更多了几分审视和一种……评估,就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羔羊,计算着哪一块还能用,哪一块已经是纯粹的负担。

  我们的体力,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饥饿像一只永远填不饱的怪兽,时刻啃噬着胃壁,带来阵阵绞痛和虚弱。昨天分到的那点饼屑,连塞牙缝都不够,早已消化得无影无踪。干渴稍微好一些,沿途总能找到溪流或水洼,但未经处理的生水喝下去,肠胃已经开始发出抗议,隐隐作痛,但我们别无选择。伤口在汗水和污水的浸泡下,发炎、溃烂,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神经,带来尖锐或钝重的疼痛。最严重的是小刘,他依旧昏迷,体温高得烫手,偶尔会发出含糊的呓语,嘴唇干裂出血,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生命的气息正在一点点从他身上流逝。抬着他,对老王和老陈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体力上的透支,更是精神上巨大的折磨。每一次停下休息,看着小刘那越来越糟糕的状态,两人的眼神就黯淡一分。

  阿明的情况也越来越糟。枪战和监工被遗弃的场景,似乎彻底摧毁了他本就脆弱的精神。他不再说话,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跟着走,有时甚至会撞到树干或藤蔓,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我需要时刻牵着他,甚至半拖着他前进,这让我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雪上加霜。

  第三天下午,或者说,在我们失去时间概念的、痛苦跋涉的又一段漫长煎熬后,我们被迫停在了一条比之前更宽、水流更湍急的河边。河水浑浊,打着旋,水声轰鸣,对岸是陡峭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壁,几乎无法攀爬。沿着河岸上下游看,都看不到任何可以徒涉的浅滩或可以借助的倒伏树木。

  “过不去。”疤脸男人在河边观察了许久,又试了试水温和水流,最终阴沉地得出结论。他烦躁地踢了一脚河边的鹅卵石,望向对岸的眼神,充满了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这条河,似乎成了他“向北”执念的一道天堑。

  “必须找个地方过去。”他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们下达命令,尽管这命令本身空洞无力。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林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先在这里休息,明天天亮再想办法。”

  所谓的休息,不过是找个相对干燥、背风的河滩,蜷缩起来,抵御夜晚的寒冷和可能来自丛林与河流的双重威胁。没有火,没有食物,只有冰冷的河水可以稍微缓解喉咙的干渴,却也加剧了腹中的绞痛。

  我们挤在一起,靠着冰冷的岩石。小刘被放在中间,老王和老陈一左一右守着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点温暖,尽管他们自己也冻得瑟瑟发抖。阿明蜷缩在我身边,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恐惧。年轻男人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河流和对岸。疤脸男人则靠在一块大石后面,闭目养神,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突然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然后再次闭上,仿佛在对抗着无边的疲惫和内心某种剧烈的挣扎。

  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河水奔腾的轰鸣,和远处丛林里不知名夜行动物的窸窣声、嚎叫声。

  深夜,气温骤降,湿冷的河风穿透我们单薄破烂的衣衫,直刺骨髓。饥饿、寒冷、伤痛、疲惫,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虫子,啃噬着所剩无几的意志。我感到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我知道,我也快撑到极限了。看看身边的阿明,他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老王和老陈靠在小刘身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每次小刘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他们就会立刻惊醒,查看他的情况,脸上是掩不住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在我因高度紧张而异常敏感的耳中却清晰无比的脚步声,从我们斜后方的灌木丛传来!

  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声!刻意放轻,但踩在落叶上,依然有细微的沙沙声!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几乎要惊叫出声,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猛地转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两个模糊的黑影,正从灌木丛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向我们靠近!他们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但目标明确——正是守夜打盹的年轻男人,以及他放在身旁的那支步枪!

  是“山鹰”的人追来了?还是别的什么?我的心跳几乎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僵。我想提醒,想大喊,但极度的恐惧让我浑身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其中一个黑影的手,即将触碰到年轻男人身边步枪的瞬间!

  “砰!”

  一声枪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的寂静!不是来自那两个黑影,也不是来自年轻男人!枪声来自疤脸男人靠着的巨石方向!

  扑向步枪的黑影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一歪,似乎中弹了。另一道黑影反应极快,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猛地向旁边扑倒,同时一道寒光闪过,一把匕首朝着惊醒跳起的年轻男人掷去!年轻男人虽然惊醒,但仓促间躲闪不及,匕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扎进他身后的树干!

  枪声和突如其来的袭击,瞬间打破了死寂。老王、老陈、我,都被惊得猛地弹起,阿明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年轻男人又惊又怒,摸向自己的脸,入手一片温热血湿,他怒吼一声,抓起地上的步枪,也顾不得瞄准,朝着黑影扑倒的方向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

  枪声在河谷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林间一片飞鸟。但黑影早已借着黑暗和地形的掩护,迅速消失在灌木丛中,只留下几片被子弹打断的枝叶,和空气中弥漫的、刺鼻的火药味。

  战斗(或者说袭击)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从我发现黑影,到枪响,到黑影消失,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但就是这短短的十几秒,让我们的处境,瞬间从极度的疲惫和麻木,重新拉回了生死一线的惊悚。

  年轻男人捂着脸上的伤口,又惊又怒,端着枪,警惕地指向黑影消失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疤脸男人已经从巨石后闪出,手里握着手枪,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黑暗的灌木丛,侧耳倾听着动静。

  河水依旧在轰鸣,但此刻听来,更像是为我们加速的心跳伴奏。

  “什么人?”年轻男人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愤怒。

  “不知道。”疤脸男人声音低沉,他走到刚才黑影扑倒的地方,蹲下,仔细查看。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地上有一小滩新鲜的血迹,还有几片被压断的草叶。“不是‘山鹰’的正规队伍,更像是……流窜的匪徒,或者,抢食的野狗。”他捻起一点带血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眼神更加阴鸷。“他们想要枪,还有我们身上可能有的任何东西。”

  他的话,让我们本就冰凉的心,又沉下去一截。不仅有“山鹰”这样有组织的武装在追捕,这片丛林里,还游荡着这种见人就抢、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我们不仅是被追捕的猎物,更是所有掠食者眼中的肥肉!

  “这里不能待了。”疤脸男人站起身,果断地说,“他们可能还有同伙,或者会再回来。”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我们,目光扫过昏迷的小刘和神情呆滞的阿明,眉头紧紧皱起,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必须分头走。”他接下来的话,像一块冰,砸在我们心头。

  “分……分头?”老王的声音干涩无比。

  “对。”疤脸男人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冰冷而决绝,“人太多,目标太大,速度太慢。刚才的枪声和血迹,会把更多的‘东西’引来。而且,”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尤其是在小刘和阿明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他们,我们谁都走不出这片林子。分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怎么分?”老陈嘶哑着问,右臂无力地垂着。

  疤脸男人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飞快地盘算。然后,他指了指年轻男人,又指了指自己:“我和他,走一路。我们有枪,有经验,目标小,速度快。”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我们几个工人,最后落在昏迷的小刘和呆滞的阿明身上,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你们几个,带着他们俩,走另一路。沿着河往下游走,下游地势会平缓一些,可能会遇到村子或者路。能不能走出去,看你们的运气。”

  “运气?”老王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疤脸……大哥,你看看我们,再看看他们两个,”他指着小刘和阿明,“我们这样,能有什么运气?沿着河走?没有食物,没有药,没有方向,我们走不到下游,就会死!”

  疤脸男人看着老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道疤痕在月光下微微抽动。“那你们留下来,等死,或者被刚才那样的野狗撕碎。”他的话,残酷而真实。

  “那……那给我们一点吃的,一点药,哪怕一把刀!”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颤抖。分道扬镳,几乎是让我们自生自灭,但总好过被那些不知名的匪徒杀死,或者被疤脸男人在某个时刻像抛弃监工一样抛弃。至少,分开,我们还能掌握一点微弱的自主权,尽管这自主权在绝境中,可能一文不值。

  疤脸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我看穿。然后,他沉默地从自己随身那个破旧的、沾满污泥的背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两样东西:一块比拳头略大、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不知名块茎,还有一小卷脏得看不出颜色的、似乎是某种植物纤维搓成的绳子。他将这两样东西,扔在我们面前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有这些。块茎,煮了能吃,或者生吃,难吃,但能顶饿。绳子,或许有用。”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枪,不能给你们。给你们,你们也守不住,只会死得更快。”

  然后,他又从怀里(之前从监工那里拿来的)掏出那个小小的、肮脏的水壶,晃了晃,里面还剩大概小半壶水。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来,将水壶塞到老王手里。“省着点喝。”

  这就是他最后的“仁慈”和“交换”。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块茎,一小卷破绳子,小半壶水。用这些,换我们这几个“累赘”自行离开,不再拖累他们的速度和暴露他们的行踪。

  老王颤抖着手,接过那块冰冷的、坚硬的块茎和那卷粗糙的绳子,还有那个轻飘飘的水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绝望,已经浓稠得化不开了。老陈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我紧紧攥着阿明冰凉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年轻男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背好步枪,脸上那道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毫不在意,只是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的丛林,催促道:“大哥,该走了,血腥味会引来东西。”

  疤脸男人最后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决绝。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对年轻男人点了点头,两人便转身,没有沿着河,而是选择了与河流垂直、深入丛林更深处的一个方向,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茂密的植被中,动作敏捷,悄无声息,很快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们就这样走了。带着仅有的武器,带着相对更好的体力,抛下了我们这群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累赘”,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没有告别,没有祝福,只有残酷的生存法则下的必然选择。

  河滩上,只剩下了我们五个人。老王,老陈,我,阿明,还有昏迷不醒的小刘。一块硬块茎,一小卷绳子,小半壶水。一条不知通向何处、不知隐藏着多少危险的大河,和无边无际、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黑暗的、饥饿的、寒冷的丛林。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丛林深处的阴冷,穿透我们单薄的衣衫,带走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不知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的嚎叫声。

  分道了。那条看似有目标、实则同样危机四伏的“依附”之路,也走到了尽头。现在,我们真的只剩下自己了。不,还有怀里这块冰冷的、坚硬的、不知能不能吃的块茎,和手中这卷粗糙的、或许能用来捆绑、或许能用来设置简单陷阱、或许什么都做不了的绳子。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已然熄灭。前路,是比黑夜更加深沉的黑暗和未知。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在彼此眼中,只看到了同样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恐惧,以及一丝在绝境中被逼到墙角后,反而变得有些麻木和空洞的茫然。

  活下去,这个最简单也最奢侈的愿望,此刻变得如此具体,又如此遥不可及。我们该往哪里走?下游?真的会有村子吗?还是另一片更加绝望的荒野?昏迷的小刘怎么办?精神崩溃的阿明怎么办?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又该如何在这片吃人的丛林里,挣扎着,多活一天?

  没有答案。只有河水永不停歇的轰鸣,和笼罩一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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