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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渡口

  老人干涩沙哑的声音,混在河水奔流的轰鸣里,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我们耳中。

  “过来。一次,两个。”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简陋的筏子在他脚下随水波微微晃动,几块木板和旧轮胎用藤蔓粗糙地捆扎在一起,看起来极不可靠,似乎随时会散架,更别说载人渡河了。

  我们面面相觑。一次两个?这筏子看起来最多能勉强载两个人,再加上撑篙的老人。关键是,谁先过去?过去之后呢?

  “老人家,”老王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清晰恳切些,“我们这里有伤员,还有一个……神志不太清楚的。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们都过去?我们实在没力气了……”

  老人浑浊的目光扫过昏迷的小刘和呆滞的阿明,又缓缓移回老王脸上,摇了摇头,重复道:“一次,两个。筏子,小。水急。”

  他的通用语生硬,但意思明确。筏子载重有限,水流也急,一次最多带两人,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也可能是他愿意承担的风险极限。

  希望就在对岸,却被这二十多米宽的河水和简陋的筏子,分割成了必须分批进行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冒险。我们先过去的人,能信任这个沉默寡言的陌生老人吗?留下的人,在这边河滩上,是否安全?

  “王哥,我留下。”大山闷声说道,目光扫过对岸那几间静悄悄的棚屋,又警惕地看了看我们身后幽深的丛林,“你和老陈叔,带着小刘先过去。他得赶紧找个地方躺下,不能再颠了。”

  老陈立刻摇头,他脸色苍白,右臂无力地垂着:“不行,大山,你伤轻,你跟老王先带小刘过去。我留下,跟小李看着阿明。”

  “别争了。”老王打断他们,声音疲惫但坚决。他看了看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的小刘,又看了看对岸那越来越清晰的棚屋轮廓和隐约的火光,咬了咬牙。“老陈,你胳膊不方便,你先跟小刘过去。大山,你跟我留下,等下一趟。小李,你看着阿明。”

  他迅速做出了决定。让受伤最重的老陈和情况最危急的小刘先过河,寻求可能的庇护和喘息。我和大山留下,加上神志不清的阿明,等待第二趟。这是目前看起来最合理的安排,尽管每个人的心都悬着。

  “快点。”对岸的老人似乎有些不耐烦,用竹篙点了点摇晃的筏子,示意我们决定。

  老王不再犹豫,和大山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小刘抬到筏子边。老人搭了把手,三人合力,将小刘软绵绵的身体安置在筏子中间相对平稳的位置。老陈在另一边,用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抓住筏子边缘,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爬了上去,坐在小刘旁边,用身体护着他。

  小小的筏子立刻吃水更深,在浑浊的水流中晃荡得更厉害。老人不再说话,拿起长长的竹篙,抵住岸边石头,用力一撑。筏子摇晃着,离开了河滩,向着对岸,缓慢地、摇摇晃晃地驶去。

  我们站在河边,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那简陋得可怜的筏子在宽阔的、泛着白沫的河水中起伏,看着老陈紧紧抱着小刘,身体绷直,看着老人瘦小佝偻的背影,一下一下,吃力地撑着篙,仿佛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二十多米的距离,此刻显得如此漫长。

  河水哗哗作响,拍打着筏子和两岸的石头。筏子行到河心时,一个稍微大点的浪头打来,筏子猛地一晃,老陈的身体剧烈地歪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我们的心几乎要跳出来。好在老人似乎经验丰富,竹篙在水中快速点了几下,稳住了筏子的姿态。终于,在令人揪心的等待后,筏子有惊无险地靠上了对岸的河滩。

  老人先下筏,将篙插稳,然后帮着老陈,将小刘慢慢拖上相对平缓的岸边。老陈似乎在对老人说着什么,但距离太远,水声嘈杂,听不清。老人只是沉默地点头,指了指那间有火光的棚屋。老陈艰难地背起小刘(他只能用左臂和肩膀勉强承重),踉踉跄跄地朝着棚屋方向走去。老人没有立刻跟过去,而是重新上了筏子,撑着篙,再次朝着我们这边缓缓驶来。

  第一趟,安全过去了。我们这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谁知道对岸那看似平静的棚屋里,等着老陈和小刘的是什么?

  筏子再次靠岸。老人示意我和大山带着阿明上筏。这一次,筏子更轻,但带着一个几乎无法配合、身体僵硬的阿明,同样困难。我和大山几乎是半抱半拖,才将阿明弄上筏子,让他蜷缩在中间。我紧挨着阿明坐下,大山坐在另一侧,两人紧紧抓住筏子边缘几根看起来相对结实的藤蔓。

  “坐稳。”老人沙哑地说了一句,再次撑篙离岸。

  第二次渡河,似乎比第一次更让人紧张。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水流更急,筏子更晃。我紧紧抓着湿滑的藤蔓,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对岸,不敢看脚下翻滚的浑浊河水。阿明靠在我身上,身体微微发抖,但依旧目光空洞,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大山则绷紧了全身肌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对岸的棚屋和周围的动静。

  终于,筏子再次靠岸。踏上相对坚实土地的瞬间,我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大山一把扶住。老人默默地将筏子拖上岸边一处水缓的地方,用绳子系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然后指了指棚屋方向,自己先一步,拄着那根棍子,步履蹒跚地走了过去。

  我和大山搀扶着阿明,跟在他身后。走近了,才看清这几间棚屋的破败。木头和竹子发黑,茅草屋顶多处破损,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屋前空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的渔网、几个歪倒的破陶罐,还有一堆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烬的篝火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烟火味和潮湿木头腐烂的混合气味。

  最大的那间棚屋,门开着,里面透出橘红色的、跳跃的火光。我们走到门口,向里望去。

  棚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低矮、昏暗。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中央是一个用几块石头垒起的火塘,里面燃烧着几根粗细不一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了一些清晨的寒意,也提供了唯一的光源。墙壁是粗糙的木板和竹片拼成,缝隙里塞着干草和泥巴。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辨不出颜色的被褥和杂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烟火、汗味、鱼腥和某种草药的味道。

  老陈已经将小刘安置在火塘边一块相对平整、铺着些干草的地上。小刘依旧昏迷,但脸上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血色,不知道是火光映照,还是这屋内的暖意起了作用。老陈自己也瘫坐在旁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垂着,脸上满是疲惫。

  老人已经坐在火塘另一边的一个低矮木墩上,正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黝黑的脸,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有几分不真实。他没有看我们,也没有说话,仿佛我们不存在。

  “谢谢……谢谢您,老人家。”老王最后一个进来(老人又撑了一趟筏子,将老王也接了过来),他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无论如何,是这个陌生的老人,在清晨的河边,用他简陋的筏子,将我们这群如同乞丐、难民般的不速之客,接过了河,给了我们一个暂时遮风挡雨、能够喘息片刻的角落。

  老人抬了抬眼皮,看了老王一眼,又垂下目光,继续拨弄着火堆,用他那生硬的通用语,慢吞吞地说道:“不用谢。这里,不常有人来。你们,从南边矿区,逃出来的?”

  他的问题很直接,语气平淡,没有好奇,也没有同情,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是,是。”老王连忙点头,在老人对面的一块木头上坐下,离火塘稍远,以示尊重,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们是在那边做建筑的工人,矿区出了事,我们……我们逃出来的,在林子里走了好些天了,有兄弟受了重伤……”

  老人“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拨弄着火。棚屋里一时间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我们几个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

  短暂的沉默后,老王鼓起勇气,再次开口,语气更加小心:“老人家,就您一个人住在这里?这附近……有村子吗?或者,有路能出去吗?我们……我们想回国。”

  听到“回国”两个字,老人拨弄火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再次扫过我们每一个人,那目光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很复杂,难以捉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旁边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拿出几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看起来像是烤过的块茎之类的东西,用树枝拨到火堆旁烘烤。

  “这里,就我一个。”他慢慢说道,声音依旧干涩,“以前,有个小渡口,有摆渡的。后来,没了。人,都走了。上游打仗,下游也乱。”他用树枝指了指棚屋外面,浑浊的河水方向,“这条河,往东,再走两天,水缓,有个地方,能过河。过河,往北,是山。翻过山,有路,通到……大一点的地方。那边,可能有车,能去镇上。镇上,或许有能帮你们的人。”

  他的话,断断续续,信息零碎,但对我们而言,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盏微灯!虽然依旧模糊,虽然前路依旧充满未知(翻山,找路,去镇上),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一个比在丛林里漫无目的地乱撞,要清晰得多的方向!

  “东边,两天路程,水缓的地方能过河,然后往北翻山,就能找到路?”老王急切地重复着,生怕听错。

  老人点了点头,拿起一个烤得有些发烫的块茎,吹了吹,掰成两半,将稍大的一半递向老王,另一半自己拿在手里,小口地啃了起来。那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植物块茎,烤过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芋头的香气,但混合着烟火味。

  “谢谢,谢谢您!”老王连忙接过,没有立刻吃,而是感激地连连点头。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手里烤得热乎乎的块茎,又看了看昏迷的小刘和呆滞的阿明,以及我们自己褴褛的衣衫和空空的胃袋,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老人家,您……您这里,有没有一点吃的,或者水?我们……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还有,我这位小兄弟,”他指了指小刘,“他受了伤,一直昏迷,在发烧,您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土办法,或者草药,能让他缓缓?”

  老人停下咀嚼,再次抬头看向老王,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气息微弱的小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下手里的块茎,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棚屋角落那堆杂物旁,翻找了一阵。他拿出一个看起来稍微干净些的、用大叶子卷成的简陋“杯子”,从火塘上吊着的一个黑乎乎的铁皮罐里,倒出一些冒着热气的、看起来是烧开的、略微浑浊的水,递给老王。

  “水,烧开的。喝。”他又从角落里翻出几个同样黑乎乎的、看起来是烤过的块茎,放在老王面前的空地上。“吃的,不多。这些,给你们。”然后,他走到小刘身边,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先是摸了摸小刘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检查了一下他手臂和腿上的伤口(主要是擦伤和划伤,最严重的是高烧和体力精力严重透支)。老人皱着眉,摇了摇头,用方言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们听不懂。

  “伤,不重。是累的,饿的,吓的。”老人用生硬的通用语总结道,语气平淡,“我这里,没有药。只有点草根,煮水,或许能退点热,要看他自己。”说着,他又走回角落,翻出几根干枯的、看起来像树根一样的东西,扔进那个铁皮罐里,加了些水,重新架在火塘上。

  “谢谢,太谢谢您了!”老王再次道谢,眼眶都有些发红。他将那块烤块茎小心地掰成更小的几块,分给我们。那烤块茎味道并不好,有些粗粝,带着土腥和淡淡的苦味,但它是热的,是实实在在的食物!我们狼吞虎咽,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吞了下去,滚烫的食物划过食道,带来久违的、带着疼痛的暖意。老人给的那点热水,我们也小心翼翼地分着喝了,温热的水下肚,似乎驱散了一些寒意。

  老人不再说话,只是坐在木墩上,慢慢地啃着自己那半块块茎,目光望着跳跃的火苗,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对我们这几个不速之客的感激、交谈,都漠不关心。

  我们挤在火塘边,感受着久违的、微弱的暖意,肚子里有了点微不足道的食物,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微松弛了一点点。棚屋虽然破败,虽然气味难闻,但至少暂时挡住了寒风,挡住了可能存在的追兵和野兽,给了我们一个喘息的机会。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老王、老陈、大山,几乎在吃完东西、喝了几口热水后,就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壁,或直接躺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沉沉睡去,发出沉重而均匀的鼾声。我也感到眼皮有千斤重,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听着同伴的鼾声和老人拨弄火堆的细微声响,意识开始模糊。但我强撑着,不敢完全睡去。阿明靠在我身边,依旧目光空洞,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小刘躺在火塘边,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没有那么灰败了,铁皮罐里煮着的草根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散发着一种苦涩的气味。

  老人依旧坐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偶尔拨动一下火堆的手,证明他还醒着。他的侧影在火光中明明灭灭,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沉静到近乎死寂的漠然。

  这里,这个河边孤零零的棚屋,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是我们的救星吗?还是只是漫长逃亡路上,一个短暂的、偶然的落脚点?

  “东边,两天路程,水缓的地方能过河,然后往北翻山,就能找到路……”老王的话在我昏沉的脑海中回响。两天路程,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能走完吗?翻山?那又是怎样的山?镇上,真的会有能帮我们的人吗?

  希望似乎露出了一线微光,但前路,依旧被浓雾笼罩。我们像一群侥幸爬上了临时浮板的溺水者,暂时脱离了灭顶之灾,但依旧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大海上,不知彼岸在何方,也不知这浮板,何时会碎裂、沉没。

  棚屋外,天色已大亮。阳光透过破损的茅草屋顶和墙壁的缝隙,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河水依旧在远处轰鸣。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我们而言,只是逃亡的又一段未知旅程的开始。我们蜷缩在这间散发着异味、但暂时安全的破败棚屋里,抓紧这难得的、不知能持续多久的喘息时间,积蓄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力气,为下一段更加艰难的路途,做着注定徒劳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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