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岳山脉的阴影吞没他的身影时，身后传来了狼嗥。

　　不是普通的狼——是巡山灵兽，每一个鼻子都经过宗门秘法淬炼，能嗅出三里之内活人的气味。秦墨脚步不停，左手按在胸口那枚焚天骨简上，感受着它灼烫的温度。

　　骨简是从矿坑里挖出来的。

　　准确说，是三天前，他在三号矿洞最深处挖到一具枯骨时，那骨头自己跳进了他怀里。当时矿灯熄灭，周围几丈内的地火岩浆同时黯淡，仿佛所有热量都被那枚骨简吸走。

　　然后它烫进他胸口，留下一个烧焦的烙印。

　　从那以后，秦墨就没法再用普通灵力了。焚天骨简像一头饥饿的猛兽，每当他调动丹田中的真气，它就会先吞噬七成，只留三成给他用。而代价是——它偶尔会吐出一丝暗红色的异火，那火焰的温度远超凡间任何一种火种。

　　此刻那丝异火正在他经脉中游走，带来剜心般的疼痛。

　　“前面就是归墟秘境入口。”说话的是跟在秦墨身后三丈处的瘦高男子，名叫周远，是他在矿上唯一信得过的人，“但沈哥，你确定要进去？那地方连筑基修士都不敢单独闯。”

　　秦墨停下脚步。

　　归墟秘境——云泽城外最有名的凶地。据说是上古战场的一角，被某种禁制封存在断岳山脉深处。每三年灵气潮汐最弱的时候，入口才会短暂开启。里面残留着上古修士的遗骸、破碎的法器，还有比这些更危险的东西——未散尽的战意和怨念。

　　“不进去，明天矿上的监工就会把我交给赵家。”秦墨声音很平静，“赵桓在矿洞里见过这枚骨简，他不会放过我。”

　　赵桓，云泽城赵家嫡系子弟，炼气八层，比他高三个小境界。昨天在矿洞相遇时，赵桓一眼就认出了焚天骨简的来历——虽然秦墨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赵桓眼中的贪婪和震惊已经说明一切。

　　“可就算进去了，你拿什么跟那些世家子弟争？”周远压低声音，“这次秘境开启，赵家、宋家、灵剑宗都派了人来，连城主府都插了一脚。咱们这种矿奴，连炼气四层都不到……”

　　秦墨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差距。炼气三层对炼气八层，中间隔着五层灵力的鸿沟，更别提功法和法器上的差距。矿奴出身的人，练的是最粗浅的《地火功》，打熬的是最笨拙的体魄，能在矿下活下来就不错了，哪有资格争夺秘境机缘？

　　但焚天骨简给了他一个选择。

　　要么葬身地火，要么焚天成道。

　　“周远，你回去吧。”秦墨从怀里摸出半块下品灵石，塞进周远手里，“帮我照顾一下城南的孙婆婆，就说……矿上最近忙，过些天再去看她。”

　　周远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活着回来。”

　　秦墨没有回头。他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钻进山体裂缝，朝着归墟秘境的方向走去。

　　裂缝越来越窄，最后只能侧身通过。石壁上布满暗红色的苔藓，散发出刺鼻的铁锈味。秦墨知道这是古战场的余烬渗入岩层后形成的异象——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浸透了死气和怨念，普通修士待久了会损伤根基。

　　但他胸口的骨简却在微微震颤，像是在兴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悬，无数钟乳石倒挂下来，像一根根断裂的骨头。溶洞中央是一道暗红色的裂缝，约莫一丈长，半人宽，边缘冒着青烟，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归墟秘境的入口。

　　此刻裂缝周围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最显眼的是赵桓——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法袍，腰间挂着一柄灵光流转的长剑，正与身旁一个紫袍女子说话。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冷厉，身后背着一面古铜色的圆镜，修为赫然是炼气九层。

　　宋家的嫡女，宋清漪。

　　另一边，三个穿着灵剑宗弟子服的少年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为首的那人额头上有一道剑形印记，气息凌厉，显然已经修炼了某种剑道功法。

　　秦墨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哟，这不是矿上的小老鼠吗？”赵桓先笑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怎么，你也想进归墟秘境？炼气三层……你是嫌命长？”

　　宋清漪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但秦墨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出骨简了。

　　“赵公子说得对，我就是来看看。”秦墨低下头，做出恭敬的样子，脚步却悄悄往裂缝方向挪动，“听说秘境开启时有异象，想开开眼界。”

　　“看够了就滚。”赵桓不耐烦地摆摆手，“此地不是你们这些矿奴该来的。”

　　秦墨没动。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心中飞快盘算着。灵剑宗三人修为最高，都在炼气九层上下，但他们显然不打算先进去——他们在等秘境入口稳定。赵桓和宋清漪各带了两名家将，都是炼气六层到七层的水准。

　　而他自己，炼气三层，身无长物，唯一的依仗就是那枚不受控的焚天骨简。

　　按照常理，他连参与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但焚天骨简在他胸口烧得滚烫，像在催促他往前。

　　“赵公子。”秦墨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想和您谈笔交易。”

　　赵桓挑眉：“你？”

　　“对。”秦墨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按在胸口，骨简的灼热几乎要烫穿他的手掌，“您在矿洞里见过的那东西……我知道它是什么，也知道怎么用。您带我进秘境，我把方法告诉您。”

　　话音刚落，宋清漪突然开口：“哦？赵公子在矿洞里得了什么好东西？”

　　赵桓脸色一变，随即冷笑：“少听这矿奴胡说八道，他能知道什么——”

　　话没说完，秦墨突然拔腿就跑。

　　不是往秘境裂缝的方向跑，而是朝着旁边一块巨石冲去。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在找死？巨石后面是死路，根本没有出口。

　　赵桓下意识追了两步，但宋清漪比他更快。

　　紫袍女子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秦墨前方，右手五指张开，一道金色灵力凝成绳索，朝着秦墨脖子缠去。炼气九层的速度远超炼气三层，秦墨根本来不及闪避。

　　但就在这时，秦墨胸口的骨简猛地一烫。

　　那股暗红色的异火从经脉中冲出来，瞬间涌遍全身。秦墨感觉自己的皮肤像被点燃了，每一条血管都在燃烧。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一拳轰在地面上。

　　轰！

　　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三尺宽的坑。借着反震之力，秦墨整个人朝后翻滚，堪堪躲开那道金色绳索。

　　但宋清漪的下一招已经来了。

　　她手腕一翻，背后的铜镜飞起，悬在半空中，镜面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白光化作无数细针，铺天盖地射向秦墨。

　　秦墨没有退路。

　　他咬紧牙关，将丹田中仅剩的三成灵力全部注入骨简——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尝试操控骨简，心里完全没底。但骨简像感应到了他的意图，突然爆发出一阵暗红色的光芒。

　　那层光芒在他体表形成一道薄薄的火焰护罩。

　　细针撞在护罩上，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大部分被火焰蒸发，但仍有几根穿透护罩，扎进秦墨的肩膀和手臂。剧痛传来，秦墨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

　　“果然是焚天骨简！”宋清漪眼中闪过一丝炙热，“你一个矿奴，根本不配拥有它！”

　　她正要再次出手，灵剑宗那个额头有剑印的少年突然睁开眼：“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意。宋清漪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他。

　　“秘境即将稳定，你们若想在入口处消耗灵力，我灵剑宗不奉陪。”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要争要抢，进了秘境再说。”

　　赵桓脸色阴沉地看了秦墨一眼，压低声音对宋清漪说了句什么。宋清漪冷哼一声，收起铜镜，没有继续动手。

　　秦墨靠在巨石上，大口喘息着。

　　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灵力，此刻丹田空空如也，经脉中只剩下骨简的灼热感在游走。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已经暴露了骨简的存在，如果不能在这秘境里找到突破的机缘，出了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秘境入口稳定了。”灵剑宗少年第一个走向裂缝，“一刻钟后便会闭合，想进的自便。”

　　他身后的两个灵剑宗弟子立刻跟上，三人头也不回地跳进裂缝。

　　宋清漪看了秦墨一眼，眼神意味深长，然后带着家将也跃入裂缝。

　　赵桓走在最后。经过秦墨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以为进了秘境就有机会？矿奴就是矿奴，永远都是垫脚石。”

　　秦墨没有反驳。

　　他等赵桓消失在裂缝中，才慢慢站起身来。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灵力几乎枯竭，丹田空虚得像一口枯井。

　　但他还是走到了裂缝前。

　　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灼热的气流从深处涌上来，裹挟着铁锈和焦糊的味道。秦墨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烧焦的烙印。

　　骨简安静了，像是在等待。

　　“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活出来。”秦墨低声说了一句，纵身跃入裂缝。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秦墨重重摔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他挣扎着爬起来，四下一看，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平原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大地龟裂，到处是焦黑的痕迹。远处有几座坍塌的宫殿，半埋在黑色的沙土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比外界浓郁十倍不止，但其中夹杂着一种怨毒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归墟秘境。

　　这就是上古战场的余烬。

　　秦墨刚站稳，就感觉到胸口的骨简剧烈震动起来。那股暗红色的异火再次涌出，这一次不再只是游走，而是像活物一样钻进了他全身的经脉。

　　疼痛瞬间淹没了一切。

　　秦墨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额头青筋暴起。他感觉自己的经脉正在被撕裂、重塑、再撕裂。丹田中那个枯竭的气旋被异火包裹，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是要突破了。

　　但这不对。他才炼气三层，距离四层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更何况灵力早已耗尽，凭什么突破？

　　除非……是焚天骨简在强行推动他的修为。

　　“压制住，快压制住！”秦墨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知道骨简这么做是福是祸，但他很清楚，根基不稳的突破必生心魔。矿上以前有个管事就是强行突破，结果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死。

　　但骨简根本不听他的。

　　异火越烧越旺，全身经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丹田中的气旋已经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碎片，被异火吞噬、熔化、重组。

　　一个更大、更亮的气旋正在形成。

　　炼气四层，炼气五层……秦墨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往上冲。他拼命想压制，却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秦墨勉强抬起头，看到三道身影正朝他走来。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青年，手持一把长刀，修为赫然是炼气七层。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护卫，都是炼气五层。

　　“找到了。”黑装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赵公子说得没错，这矿奴果然会第一个进来。把骨简交出来，可以留你全尸。”

　　秦墨浑身颤抖着站起来，异火还在经脉中肆虐，丹田中的气旋已经膨胀到炼气六层的规模。他的皮肤表面渗出一层暗红色的血珠，那是异火灼烧经脉导致的。

　　“我不能死在这里。”秦墨喃喃自语，右手握拳，感受着体内暴涨的灵力，“至少……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黑装青年看到了他身上的异象，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在突破？动手，别给他机会！”

　　长刀出鞘，刀身上亮起一道青色灵光，带着凌厉的刀意劈向秦墨。

　　秦墨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握拳，一拳迎上刀刃。

　　拳刀相交的瞬间，异火顺着经脉涌入拳头，在拳面上形成一层暗红色的火焰。长刀劈在火焰上，发出一声脆响，竟直接崩断。

　　黑装青年瞳孔骤缩：“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秦墨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轰在他的胸口，异火透体而入。黑装青年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十丈外的一座废墟上。他胸口的衣物被烧出一个大洞，皮肤焦黑，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

　　另外两个护卫面面相觑，拔腿就跑。

　　秦墨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面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只留下一层焦黑的痕迹。丹田中的气旋还在运转，修为已经稳定在炼气五层。

　　一炷香的时间，从炼气三层突破到炼气五层。这种速度传出去，足以让整个云泽城震动。

　　但秦墨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因为他很清楚，骨简帮他突破用的不是灵力，而是它本身的力量——那是上古修士留下的余烬，是古战场的怨念和执念。每一次动用，都会侵蚀他的根基，留下不可逆转的损伤。

　　这就是焚天骨简的代价。

　　“不能再用了。”秦墨低声说，声音沙哑，“除非到了真正绝境，否则绝不能再碰那东西。”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断刀，又搜了搜黑装青年的尸体，找到几块下品灵石和一瓶疗伤丹药。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坍塌的宫殿。

　　那里有灵气波动。

　　还有血腥味。

　　看来赵桓和宋清漪他们已经交手了。秦墨握紧断刀，深吸一口气，朝着宫殿的方向走去。

　　归墟秘境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而他正要走进那片血色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