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秘境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而他正要走进那片血色的深处。
北河古道藏在秘境边缘一条干涸的河床之下,乱石堆叠如坟,风里裹着硫磺与铁锈的气味。秦墨蹲在一块三丈高的断碑后面,左臂上的绷带渗着暗褐色的血渍,那是三天前在云泽城外跟苍云宗外门弟子交手留下的。
“往前三里,就是上古阵盘所在。”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儿,姓孟,自称在这片秘境里摸爬了二十年。
秦墨没接话,只是盯着手里的骨简残片。焚天骨简碎成了七块,他手里只有两块,剩下的四块下落不明,最后一块……他摸了摸胸口——嵌在皮肉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灼烫。
“小兄弟,我看你是散修,才拉你搭伙。”老孟搓着手,眼神往他腰间挂的丹炉上瞟,“这阵盘要是真的,咱们至少能换三千灵石。五五分。”
三千灵石。秦墨心里默算了一下,够买一株筑基用的凝元草,剩下还能换瓶疗伤丹药。他现在的炼气七层是靠焚天骨简强行冲上来的,根基虚浮得像沙堆,再不补固,下次动手经脉就得裂开。
“阵盘归你,里面的火种归我。”秦墨说。
老孟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火种?那玩意儿没人要,烧手。”
两人沿着河床往下走。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踩在某具巨大骨架的缝隙里。秦墨注意到石壁上有些烧焦的痕迹,不是火焰烧的——是某种极高温度的东西触碰过后留下的釉化层。
焚天骨简在他怀里微微发烫。
*它在共鸣。*
前面是个被碎石半掩的洞口,形状规整,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洞口边缘刻着一圈古符文,秦墨虽然认不全,但骨简里的记忆碎片让他本能地解读出一部分——“生人勿入,业火焚身。”
“就是这儿。”老孟压低声音,“我上个月发现的时候,里面有三具尸体,都是炼气巅峰,死因……”
“烧死的。”秦墨说。
老孟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知道?”
秦墨没回答,弯腰钻进了洞口。
洞道很窄,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枚鸡血石,发出暗沉的红光。空气又干又热,像钻进了一座正在冷却的熔炉。秦墨走了二十几步后,左臂上的伤口开始发痒,那是焚天骨简的力量在修补经脉,但代价是消耗他的气血——他昨天称过,三天掉了七斤。
*必须尽快筑基,否则这副身体撑不住骨简的消耗。*
洞道尽头是个方圆五丈的石室,中央立着一座三足铜鼎,鼎身上布满裂纹,鼎口朝上,里面盛着半鼎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黑灰,偶尔冒个泡,释放出一缕淡金色的烟气。
阵盘就嵌在铜鼎正前方的地上,直径一尺半,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中心处有个凹槽,形状恰好能嵌进一枚骨简碎片。
“果然是上古阵盘!”老孟眼睛发亮,快步上前。
秦墨却盯着铜鼎里的液体没动。骨简在他怀里烫得像烙铁,那种热度穿透衣料和皮肉,直接灼烧他的肋骨,痛得他额头冒汗。他认出了那液体——不是凡火炼出来的东西,是**业火焚余**,一种只有在焚烧过上古修士遗骸后才会留下的残留物。
“别碰那鼎。”秦墨说。
但老孟已经把手伸向了阵盘。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老孟的手指刚碰到阵盘边缘,鼎里的液体突然沸腾,暗红色的浆液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枯瘦的手掌,五指燃烧着苍白火焰,一把攥住了老孟的胳膊。
“啊——!”
老孟惨叫,整条右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焦黑色,皮肉皲裂,露出底下烧红的骨骼。他想抽身,却被那只骨手拖向铜鼎,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焦痕。
秦墨没犹豫,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砍向那只骨手的手腕。
刀锋与骨手碰撞,火星四溅。秦墨虎口崩裂,短刀脱手飞出,但骨手也被震得松开了一些。他趁机抓住老孟的衣领往后扯,两人滚倒在地。
铜鼎里的液体翻滚得更剧烈了,那只骨手没有追击,而是缓缓缩回鼎中,像一条蛇退回巢穴。紧接着,石室四壁的符文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汇成一股热浪,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威压从四面八方碾压下来。
秦墨感觉胸口一闷,喉头涌上腥甜。
*这是……阵法还在运转?!*
“走……快走……”老孟脸色惨白,断断续续地说,“这阵盘是陷阱……有人故意留在这里的……”
秦墨扶着他往洞口挪,但刚到洞口就停住了。
洞口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苍云宗内门弟子的青色法袍,腰间悬着一柄灵气流转的长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压——筑基初期。他看上去不到二十五,面容俊朗,眼神却冷得像冬天里的铁器。
“我就知道,那条线索能钓到人。”年轻人笑了笑,目光从老孟身上扫到秦墨身上,“炼气七层,经脉还有伤,居然敢碰上古阵盘。你是该夸自己胆大,还是该骂自己蠢?”
秦墨没说话,骨简在怀里已经烫得要烧穿皮肤了。
“你们背后的人是谁?谁指使你们来取阵盘的?”年轻人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路。
老孟捂着断臂,咬牙道:“没人指使,我们只是散修,碰巧发现……”
“碰巧?”年轻人嗤笑,“一个炼气七层,一个炼气巅峰,能活着走到归墟秘境深处,还精准找到这座上古遗府,你告诉我这是碰巧?”
他迈步走进洞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周身灵气外放,在石壁上投下淡淡的青色光晕。
秦墨知道,正面打不过。
筑基初期对炼气七层,差距不只是境界,还有灵力总量和神识强度。就算他用焚天骨简强行激发潜力,最多只能撑三息的三倍战力,三息之后经脉碎裂,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把你感应到的东西交出来。”年轻人在三丈外站定,盯着秦墨的胸口,“你身上有东西在跟阵盘共鸣,应该是某件上古遗物。交出来,我留你们两个全尸。”
老孟浑身发抖,低声说:“小兄弟,给他吧……”
秦墨没动。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
转身,冲向铜鼎。
“你疯了?!”年轻人的惊呼从背后传来,紧接着是灵力凝聚的破空声。
秦墨不管。
他三步冲到铜鼎前,左手探入沸腾的业火焚余中,抓住那只正要再次凝聚的骨手,右手撕开胸口的衣襟,露出嵌在皮肉里的骨简碎片。
骨简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整座石室剧烈震颤。
铜鼎里的液体像被引燃的火药,轰然炸开,苍白火焰席卷整个石室。秦墨感觉左手被烧得失去知觉,但焚天骨简正在疯狂吸收那些火焰,像干涸的海绵吸水一样,骨简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猩红色的纹路,顺着他的经脉蔓延到全身。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年轻人惊恐地后退,周身灵气凝成护盾抵挡火焰。
秦墨没有回答。
他握着那截骨简,俯身将骨简的断口按进阵盘中心的凹槽里。
咔——
一声脆响。
阵盘上的纹路全部激活,炽白的强光吞没了一切。秦墨听到老孟的惨叫、年轻人的怒喝、石室崩塌的轰鸣,以及骨简里传来的那声古老而苍凉的叹息——
*“第七个……”*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北河古道的乱石堆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烬。
天还是暗红色的。
左臂烧得不成样子,但骨简碎片嵌得更深了,几乎完全融入了胸口的血肉中。他艰难地坐起身,发现身边散落着几件东西: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石——那是阵盘的核心;半截烧焦的储物袋;以及一块碎布,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
“苍云宗,周彦。”
老孟不见了。
秦墨捏着那块碎布,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破空声,又有修士朝这边来了。他撑着站起来,把晶石和碎布塞进怀里,踉跄着往相反的方向走。
左手已经废了,经脉里的焚天骨简之力还在肆虐,必须尽快找个地方压制住它,否则这具身体撑不过三天。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知道了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周彦,苍云宗内门弟子,筑基初期,正在收集上古阵盘。
秦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这笔账,迟早要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