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离职潮与沉默的大多数
沈明山推开恒信总部三楼“结构设计一部”厚重的玻璃门时,手是抖的。不是怕,是空。一种五脏六腑都被抽空,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裹着骨头的“空”。他在这间办公室待了二十二年,从青涩的助理工程师,到独当一面的资深结构师,再到温启年大师核心团队的固定成员之一。这里的每一张图纸台、每一块钉着草图和计算稿的软木板、甚至空气里常年弥漫的打印纸、旧图纸和咖啡混合的味道,都像长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今天,他要亲手把这部分骨头剜出来。
办公区异常安静。往常这个时间,应该是键盘敲击声、计算器按键声、压低声音的讨论声,偶尔还有谁被复杂节点搞得焦头烂额时的低声咒骂。但现在,大部分人只是沉默地盯着屏幕,眼神却没有焦点。有些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常规项目的图纸,但绘图光标久久未动。有些屏幕暗着,映出一张张疲惫而迷茫的脸。
“涅槃计划”正式启动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虽然董事会层面暂时压下惊涛,但泛起的沉重涟漪,已经无可阻挡地传递到了这栋大楼的每一个角落。五十亿、数字化转型、人机协同、不裁员承诺……这些高层词汇,落到基层员工耳朵里,被迅速解构成更直白、也更残酷的句子:
“公司要全面搞AI了。”
“以后画图、算结构,可能都用机器了。”
“听说元构那边,一个AI干的活儿顶我们十个人。”
“不裁员?那养着我们干什么?当吉祥物吗?”
“温老那边……好像也没说什么。”
沈明山的工位在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未完成的“苏南某科技园研发楼”结构计算书,旁边放着他用了十几年、边缘已经磨出包浆的计算尺和几个不同型号的瑞士军刀(用来切模型材料、拧螺丝,甚至开快递)。他默默地把私人物品——一个印着女儿照片的马克杯、一本翻得卷边的《钢结构设计原理》、一小盆顽强活着的绿萝——收进一个纸箱。动作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对面的年轻工程师小陈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沈工,您……真的要走啊?不能再想想吗?林总不是说了,不搞暴力裁员,要培训转岗……”
沈明山停下动作,看着这个他手把手教了三年、刚刚能独立负责简单项目的徒弟,扯出一个极淡、也极苦涩的笑:“小陈,我今年四十八了。从学校出来,就只干了一件事:看图纸,算荷载,配钢筋,确保房子不倒。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混凝土在不同养护条件下的强度曲线,能感觉到一根梁在极限荷载下细微的形变呻吟。但这些,”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这些东西,怎么‘转岗’?转到哪里去?去学怎么给AI‘提需求’?还是去学怎么看懂那些黑盒子一样算法跑出来的结果,然后点头说‘对’?”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附近几个同事也停下了假装工作的动作,看了过来。
“可是,温老他……”小陈嗫嚅道。
“温老有温老的路。”沈明山打断他,语气复杂,“他是旗帜,是国宝。就算天塌下来,也需要他这样的旗帜立在那里。但我不是。我就是一个手艺人,靠手艺吃饭。现在,这行当天要换了,告诉我,我过去那套手艺不值钱了,要学新把式。我学不动了,也不想学了。”他拿起那本《钢结构设计原理》,轻轻摩挲着封面,“这本书里的道理,是铁律,是几百年来多少人命和事故换来的。可现在,AI用几天时间,从几百万个案子里‘学’出来的规律,就敢说比这更优?我不信。但……不信没用。市场信,甲方信。”
他把书放进纸箱,最后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扫过墙上一张发黄的合影,是十年前参与某个超高层项目时,整个团队在封顶时的合照。那时大家脸上都是汗水和尘土,但眼睛亮得惊人,对着镜头比着大拇指,身后是直插云霄的钢结构骨架。那时的骄傲,是实实在在的,是用一个个不眠之夜、一次次精确到毫米的计算、一根根亲手校核的钢筋换来的。
现在呢?骄傲还在,但它的价值,正在被“七十二小时”、“四十七套方案”、“五分之一报价”这样的数字,无声地侵蚀、贬低。
他抱起不算沉的纸箱,转身走向部门主管的独立办公室,去递交最后的离职手续。路过公共办公区时,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同情、兔死狐悲、茫然、或许也有一丝庆幸(走的不是自己)。他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办公室里压抑的议论声终于嗡嗡地响起:
“沈工都走了……他可是咱们部的定海神针之一,温老都夸过他手算功底扎实。”
“扎实有什么用?元构的AI一秒钟能算几百万种组合,比你‘扎实’一辈子算的都多。”
“唉,听说规划部那边也走了两个高工,都是受不了整天开会讨论什么‘人机界面’、‘参数化输入’。”
“我看悬。林总想法是好的,但下面人心已经散了。能干活的、有门路的,都在偷偷找下家。那些小设计院,虽然也给不了恒信这么高的薪水,但至少……至少干的还是老本行,心里踏实。”
“下家?现在哪还有好下家?元构那种公司,只要顶尖的算法人才和少数‘提示词工程师’。传统设计院自身难保,都在收缩。房地产又不景气……”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等公司培训?学那些天书一样的代码?”
“再看看呗……说不定,也没那么糟?我听说数字建筑事业部那边,有些人在偷偷学Blender的Python脚本,还有人在看机器学习入门……”
最后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来自角落一个平时不起眼的中年女工程师,张薇。她说完,就迅速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屏幕,上面开的却不是CAD,而是一个在线的编程学习网站页面,窗口被她最小化到几乎看不见。
**---
与结构一部弥漫的悲怆与迷茫不同,在相隔几层的“BIM与数字技术中心”,气氛则微妙得多。这里本就是集团内相对“新潮”的部门,员工平均年龄更低,对新技术接受度更高。“涅槃计划”的消息传来,这里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离职恐慌,反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紧张的观望。
王屹,中心的副主任,四十出头,是集团内部最早一批研究参数化设计和BIM正向设计的技术骨干。此刻,他正关着办公室门,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加密文件皱眉沉思。文件标题是《关于ArchGPT开源架构及类似模型的可行性初步调研》。
这份文件,是他授意手下几个心腹,在过去几周里,利用业余时间(甚至部分工作时间)“偷偷”整理的。里面没有涉及元构的核心机密,而是整理了目前学术界和开源社区在生成式AI应用于建筑设计方面的最新进展,以及一些国内外类似尝试的案例(大多还不成熟,或停留在学术论文阶段)。
“王总,看完了。”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三十岁的算法工程师李朗低声说,“结论还是那样:完全复制ArchGPT,我们没有数据、没有算力、也没有顾天元那样的灵魂人物。但是,如果我们把目标定得低一点,不是做一个通用的‘设计AI’,而是做一个专注于‘辅助结构优化’或‘规范条文自动核查’的垂直工具,利用我们现有的项目数据库做精调,是有可能做出点东西的。至少,能回应林总‘人机协同’的构想,证明我们中心的价值。”
王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思路是对的。但关键还是数据。林总提到的‘灯塔计划’,如果真的能落地,把那些已建成项目的长期运维数据拿到手,那才是我们独一无二的‘燃料’。至于算力……可以先申请一部分云端资源做验证。这件事,必须保密。在‘人机协同实验室’正式成立、新CTO到位之前,我们不要冒头,但也不能停下。”
“明白。”李朗点头,“还有,我注意到,各生产部门里,其实也有一些人在自学。像建筑创作部的刘艺,她Grasshopper玩得很溜,自己还在学Houdini;机电设计所的赵工,一直在研究怎么用Dynamo做管线自动综合。这些人……是不是可以适当接触一下?”
“暗中观察,保持联系,但不要大张旗鼓。”王屹谨慎地说,“现在人心浮动,树大招风。我们既不能当保守派眼里的‘叛徒’,也不能当激进派眼里的‘投机者’。我们的角色,是‘种子’,是‘连接器’。等上面定了调,风向明确了,这些分散的火星,才能汇聚起来。”
**---
沈明山办完手续,抱着纸箱,没有立刻离开大楼。他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条著名的“荣耀之路”走廊。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菱形的光斑。他慢慢走着,看着墙上那些熟悉的项目照片。
在“BJ国家大剧院”的竞标方案前,他停下了。那是他参与过的、最激动人心也最遗憾的项目之一。恒信的方案未能中标,但那个充满想象力的巨型穹壳结构,其复杂的受力分析和节点设计,让他和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照片里,年轻的他和同事们站在巨大的物理模型前,虽然疲惫,但眼神灼热。那种为一个挑战性的目标倾尽全力的感觉,至今回忆起来,仍让他胸腔发热。
但现在,这种“挑战”在AI面前,似乎失去了意义。AI可以在几分钟内,迭代出成千上万个在结构上更“优”、更“经济”的穹壳方案,甚至能生成人类根本想不到的奇异形态。他们当年花费数月心血解决的难题,在算力面前,只是微不足道的计算过程。
“手艺”的价值,在这一刻,似乎轰然倒塌。他赖以安身立命、引以为傲的“扎实”,变成了缓慢和过时的代名词。这不是某个人的错,甚至不是公司的错。这是一种时代的洪流,他站在水中,感到自己像一块正在被快速冲刷、磨去棱角的石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温启年大师在一处古镇修复项目现场的照片。老人戴着安全帽,指着一段老墙,正在对身边的年轻人讲解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充满情感。沈工知道,温老坚持的东西,和他坚持的,内核是相通的——那是对物理世界的敬畏,对材料的理解,对力与形在漫长岁月中如何共舞的深刻感知。这些东西,AI有吗?或许未来会有一些粗糙的模拟,但那能叫“理解”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无法在这个快速转向的船上找到新的位置了。眩晕,恶心,并且深深地疲惫。
他抱着纸箱,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空旷寂静的走廊,那些荣耀的影像在眼前滑过,然后被金属门无情地切断。
**---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总部地下一层的员工食堂,张薇和同部门两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坐在一起,食不知味地吃着午饭。周围的桌子上,议论纷纷,主题无外乎沈工的离职、未来的不确定性、以及对AI的恐惧。
“薇姐,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啊?真要学编程啊?我一看那些if else就头大。”一个年轻同事苦着脸说。
“不一定非要学成专家。”张薇压低声音,眼睛看着自己的餐盘,“但至少要懂一些基本原理,知道AI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边界在哪里。以后如果真要‘人机协同’,我们才知道怎么跟它‘说话’,怎么判断它给的答案靠不靠谱。总不能当个纯粹的‘按钮操作员’吧?”
“可是,公司会组织培训吧?等着呗。”另一个同事说。
“等?”张薇抬起头,目光扫过食堂里一张张焦虑或麻木的脸,“等公司培训,是最后一步。而且,培训教的是通用知识,真正能让你在变化中站稳脚跟的,是你自己提前做的准备。沈工那样的老师傅,手艺是顶尖的,但观念转不过来,自己就把路走绝了。我们不能学他。但也不能像那些年轻人一样,盲目恐慌或者盲目乐观。”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我观察了很久。这次的事,不是简单的技术升级,是……范式转换。就像当年CAD取代手绘,BIM又冲击CAD二维设计一样。总有人被甩下,也总有人能抓住机会上去。林总提出的‘人机协同’,听起来是条新路,但肯定不好走。我们得自己先动起来,哪怕只是偷偷了解,看看网上的课程,试试用简单的脚本自动化一些重复绘图工作。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两个同事若有所思。张薇不再多说,快速吃完盘子里的食物。她知道,像她这样想的,在恒信内部绝不是少数。他们可能分散在各个部门,不声张,不抱怨,在完成日常工作之余,悄悄打开一个个学习页面,下载一个个开源工具,在夜深人静时尝试理解那些曾经觉得与建筑设计无关的知识。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是观察者,也是潜在的适应者。风暴来临,有人选择离开避风港,有人选择蹲下抓牢,也有人,开始试着辨认风的方向,并悄悄调整自己帆的角度。
沈明山的离职,像一声沉重的叹息,为恒信的“离职潮”拉开了序幕。但在这叹息的余音中,另一些更轻微、却可能决定未来的声响,正在某些角落,悄然萌动。帝国的黄昏,不仅仅有离去的背影,也有在暮色中,开始尝试点燃微弱星火的眼睛。分化,已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