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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咬坏退婚协议书

混世魔王混都市 成精的老猫 9560 2026-05-16 14:33

  第十八章大黄咬坏退婚协议书

  上午九点五十,苏清雪的迈巴赫准时停在巷口。

  太阳已经升到楼顶上方,把整条美食街照得白晃晃的。空气中飘着烧烤的炭火味和麻辣烫的香料味,胖子烧烤已经开始备料了,老板在门口支起炉子,把一摞肉串摆上铁盘。排队的人看到那辆白色迈巴赫,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小声说“又来了”,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

  苏清雪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面料挺括,领口系着一枚银色胸针——两片叶子交叠的形状。黑色西裤,裤线笔直,黑色平底鞋。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妆容比昨天精致了一些,但眼底的青色还在,粉底盖不住,像浅雪下面露出的泥土。手里拿着一杯还没喝的咖啡,纸杯上有苏氏集团的Logo,咖啡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王雪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比昨天厚,鼓鼓囊囊的,封口用红色火漆封着,上面压着苏氏集团的Logo,火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可能是昨天那枚印章没压匀。她今天没有背包,只拿着那个信封,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大黄蹲在门槛上,没有低吼,也没有摇尾巴。

  它眼睛死盯着王雪手里的信封,脖子微微前伸,耳朵竖得笔直,像两面雷达天线,精确地对准了那个牛皮纸做的目标。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呜”声,比平时对混混的警告还要闷,还要沉,像一台远方正在施工的打桩机,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地面。它的尾巴没有摇,搁在地上纹丝不动,但脊背微微弓起,四爪抓地,整条狗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发射”的状态。

  苏清雪走到门口,低头看了大黄一眼。她没有绕路,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站在大黄面前,端着咖啡,等着。

  大黄没有让路。它站起来,挡在门槛正中间,尾巴垂着,脊背弓着,眼睛从信封移到苏清雪脸上,又从苏清雪脸上移回信封。

  “大黄,让开。”叶天从诊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银针,针尖上沾着酒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大黄没动。它看了叶天一眼,又看向信封。

  叶天走过去,把银针别在衣领上,腾出手来踢了踢大黄的屁股。脚尖不重,但位置准确,正好踢在大黄尾巴根旁边的软肉上。大黄往前挪了半步,回头看了叶天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踢我也没用,那东西我看着就不对。然后它又往旁边挪了半米,让出了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信封。

  苏清雪迈过门槛,走进诊所,坐到昨天的椅子上。她把咖啡放在诊台的角落,咖啡杯底碰到台面,发出一声轻响。王雪跟上,站在诊台旁边,双手捧着信封,没有松手。

  大黄从门槛上跟进来,蹲在诊台旁边,下巴搁在台面上,眼睛盯着信封,像一只蹲在老鼠洞口的猫。

  “协议我带来了。”苏清雪指了指王雪手里的信封,“我已经签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我转账。”

  王雪把信封放在诊台上,退后两步,站到门口。她今天没有站得笔直,而是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防备什么东西从角落里突然冲出来。她的目光落在大黄身上,没有移开过。

  叶天拿起信封。火漆封口有点脆,他指甲一撬就碎了,红色的碎屑落在诊台上,像一小片落花。他从里面抽出两份协议,每份三页,纸张是很好的道林纸,摸上去光滑厚实,比昨天的还厚。条款清晰,用词严谨,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签字栏。金额处用数字和汉字分别写着“六十六万元整”,数字和汉字之间没有空格,排列整齐。落款处苏清雪已经签名,字迹工整,笔画锋利,每一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都干净利落,像她的性格。

  他把协议放在诊台上,一页一页翻看。没有像昨天那样慢悠悠地翻,而是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检查页数对不对。每翻过一页,大黄的脑袋就跟着转一下,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

  大黄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诊台。它的前爪搭在台面上,后腿蹬了一下,整条狗就上去了。平时它不被允许上诊台,但今天它不管,趴在协议旁边,下巴搁在台面上,鼻尖离那几页纸不到十厘米。它的呼吸喷在纸上,纸角微微翘起。

  “大黄,下去。”叶天说。

  大黄没动。

  “下去。”

  大黄把下巴换了个方向,从左边换到右边,背对着叶天。

  苏清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大黄身上移到叶天脸上,又从叶天脸上移到那份协议上。

  “没问题。”叶天拿起黑色签字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第一页的签名栏上方,离纸面不到一厘米。笔尖的墨水在光线下反着细碎的光,像一颗黑色的星。

  大黄的眼睛亮了。不是夸张,是真的亮了——瞳孔放大,眼珠反光,像两盏被点亮的小灯泡。

  笔尖落下。

  刚要触纸。

  一道黄影闪过。

  那速度快到王雪后来跟人描述的时候说“我只看到一撮黄色的毛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大黄从趴着的姿势直接弹出去,四爪在空中展开,身体拉成一条直线,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它一口叼住第一页协议,牙齿切入纸面,发出“嚓”的一声脆响,然后整个身体落地。

  落地的瞬间它没有停,四条腿在地上打了个滑,像一辆在冰面上漂移的车,爪子在地上划出四道白色的印子。然后它冲向了诊所的角落,头的甩动频率快得像电风扇开到最大档。

  “咔嚓——咔嚓——咔嚓——”

  协议的每一页都在大黄嘴里经历着同样的命运:被咬住、被撕裂、被甩成一绺一绺的纸絮。纸片像雪花一样飞起来,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面上,落在大黄的毛上,落在诊台的腿上。有半页纸粘在大黄的鼻头上,它甩了一下头,那半页纸飞到了王雪的脸上,“啪”的一声,像被人轻轻扇了一巴掌。

  王雪愣住了。纸片从她脸上滑落,落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那片纸,上面写着“第六条保密义务”,保密两个字还完整,义务两个字只剩一半。

  苏清雪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一推,椅背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双手撑着诊台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木头里。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唇色都淡了。

  “你的狗——”

  “大黄!”叶天冲过去,拖鞋在地上啪啪响,追着大黄满诊所跑。

  大黄叼着最后一块沾满口水的纸团,在诊所里绕圈。它从诊台下面钻过去,身体贴着地面,像一条蛇。从椅子下面绕出来,跳过一个垃圾桶,又钻回了诊台底下。叶天跟在后面,弯腰伸手去抓,抓了三圈没抓到,手背上还被大黄的尾巴扫了两下。

  最后大黄在狗窝里停下来。它把嘴里嚼成纸浆的残渣吐出来,纸浆混着口水,在地上摊开,像一小坨灰色的泥。然后它舔了舔嘴,把嘴角的纸屑舔干净,抬头看着叶天,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摇了两下。

  那表情翻译过来:吃完了,味道一般,下次能不能用香一点的纸?这个牌子的道林纸太硬了,不消化。铜版纸好一点,滑溜。

  地面上到处都是碎纸片,白花花的,最大的不过拇指大,最小的碎成了纸屑,像面粉一样散在地上。有几片落在王雪的鞋面上,她抬了抬脚,碎纸片掉下来,又落在另一片碎纸上面。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

  呼——胸口鼓起来。

  吸——胸口瘪下去。

  呼——吸——

  “叶天,你故意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寒气。

  “冤枉。”叶天蹲下来,拍了拍大黄的头。大黄配合地呜了一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做出一副“我知道错了”的样子。但尾巴还在摇。“狗不懂事。它以为你拿来的又是昨天的信封,护主呢。”他顿了顿,“不怪它,怪我。怪我昨天跟它念叨了一晚上‘明天签字’,它以为那纸是什么坏东西,帮我除害呢。”

  苏清雪瞪着他,目光能杀人的话,叶天已经被钉在墙上了。

  “王雪,备份。”

  王雪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是”,打开包——她今天带的包比昨天大,棕色皮质的,拉链拉开,里面分成好几格。她翻了一遍,把钱包、手机、钥匙、口红、充电宝、一包纸巾、两片创可贴、一管护手霜全部拿出来放在椅子上。没有信封。

  她又翻了一遍,把包里的暗格拉开来摸,手指在夹层里扫来扫去。

  没有。

  她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苏总,备份……不见了。”

  “什么?”苏清雪的声音高了半个调。

  “我明明放在包里的,出门前还检查过。”王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在办公室打印了两份,我亲手装进信封的。两个信封,一模一样。一个您签字的时候我放在您桌上,另一个我放包里了。出门上车的时候我还摸了一下,确认在的。”

  诊台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不是老鼠。是大黄在挪动身体的声音。它的爪子在地上刮了两下,然后身体从狗窝里慢慢挪出来,嘴里叼着一团皱巴巴的纸。纸的颜色和协议一样,道林纸,米白色,在光线下还能隐约看到上面的印刷字迹。它把纸团放在苏清雪脚前,退后两步,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尾巴慢慢地、慢慢地摇了半圈。

  那表情翻译过来:你找这个?我刚才没来得及吃完,给你留着呢。不用谢。

  苏清雪低头看着那团被口水浸透的纸浆。纸团的边缘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中间还保留着一点白色,能看出“保密”“金额”“婚书”几个词,但都被口水泡得模糊了。

  她深呼吸了一次。

  吸——呼——

  吸——呼——

  “你这条狗,成精了。”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空气都凝住了。

  “它就是聪明,但聪明没用在正地方。”叶天蹲下来,假装生气地弹了大黄脑门一下。弹的力度很轻,连蚊子都打不死。大黄配合地眨了眨眼,没躲,甚至还往前凑了凑,意思是“你再弹一下,我对今天的工作很满意”。

  苏清雪拿起包,站起来。她今天没有拿咖啡,咖啡杯还放在诊台的角落,里面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协议需要重新打印。今天签不成了。明天,我会让王雪送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那道目光落在大黄身上,大黄正歪着头看她,舌头耷拉着,一副“我们明天还玩吗”的表情。

  “明天,你的狗如果再捣乱,我就把它送到警犬基地去。”她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那里每天训练十二个小时,吃的是标准口粮,没有火腿肠,也没有牛肉干。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熄灯,中间不许睡觉。”

  大黄的耳朵转了转。它听懂了“没有火腿肠”和“没有牛肉干”,眼神里的得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慎的评估。它看了看叶天,又看了看王雪,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纸片。

  “放心,明天我把它关在里间。门锁上,不给钥匙。”叶天说。

  苏清雪没再说话,迈过门槛,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比来时快了一倍,哒哒哒哒,像机关枪扫射。王雪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大黄一眼。大黄正蹲在门口,尾巴摇了一下,不轻不重,像是在说“明天见”。

  王雪的表情很复杂。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转身快步跟上了苏清雪。迈巴赫发动,倒出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晨光里。这次连排气管的白烟都没有,发动机声音很小,像是生着气走的。

  苏清雪的车刚走不到三分钟,巷口又出现了一辆车。

  黑色迈巴赫,和苏清雪那辆同款同色,但车牌不同。车漆亮得反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缓缓驶入巷口,正好停在“叶天医馆”招牌正下方。阳光把车的影子投在诊所的白墙上,像一头伏卧的野兽。

  车门打开,王腾自己开车。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休闲西装,面料轻薄,适合春夏之交的天气。里面是一件黑色圆领T恤,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裤子是深灰色的,面料有细微的纹理,裤线笔直。皮鞋是棕色的,鞋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每一根头发都有自己的位置,整整齐齐地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

  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锋利——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嘴唇薄而红润。他下车,整了整西装的下摆,扣上了中间那颗扣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叶天医馆”的招牌,白底黑字,旁边有一小块水渍,是从雨棚上滴下来的。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明确。

  大黄站起来。

  这次是真的低吼了。声音比之前对苏清雪和王雪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都要凶。像一头被挑衅的野兽,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那种带着杀气的低音炮。它的脊背弓成了拱形,尾巴竖得笔直,毛从尾巴根一直炸到后脑勺,整条狗大了一圈。嘴唇翻上去,露出上下两排尖牙,犬齿最长的那两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王腾看了大黄一眼,没有停步。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外面,俯视着大黄。他的身高有一米八五,加上门口的台阶,大黄在他面前像一个矮凳。

  “这就是那条狗?”他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叶天从诊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根没放下的银针,别在衣领上的另一根。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和大黄并排。大黄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叶天前面。

  “你哪位?”

  “王腾。”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铂金家徽戒指,盾牌中间一把剑的图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清雪的朋友。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叶天没有握。他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弯腰,用脚把大黄往后拨了半尺。大黄的毛还没顺下去。

  “看完了吗?看完请便,我还有病人。门口排着队呢,人家请假来的,别耽误人家时间。”

  王腾收回手。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不以为意,目光扫过诊所内部——破墙,刷过但还能看到水渍;旧桌,台面上一道被刀砍过的缺口;地上还没扫干净的碎纸片,白花花的,像办完丧事没收拾干净的场地;诊台下面的狗窝,灰色T恤,旧毛巾,几根火腿肠;墙上手写的价目表,歪歪扭扭的“针灸一百”。他笑了,笑容很淡,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但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六十六万?清雪真大方。”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天眯起眼睛。他的目光在王腾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巷口那辆黑色迈巴赫上,又收回来。

  “你消息倒灵通。王少不做生意,改行当狗仔了?”

  “江城不大。”王腾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慢,像在表演,“什么事都传得快。尤其是清雪的事。”他顿了顿,把目光从诊台移回叶天脸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灰色T恤,领口松了,旧拖鞋,左脚那只裂了口子的。他的目光在拖鞋上停了一下,眼皮都没跳。

  “叶医生,我劝你一句。拿了钱,好好开你的诊所,多进点药材,把墙再刷一遍。清雪的生活,你够不着。她的世界,不是一件T恤和一双拖鞋能走进去的。”

  “够不够得着不是你说了算。”叶天抬起头,下巴微微抬起,正好对上王腾俯视的目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生气,不激动,就是那种“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平静。“你如果只是来传话的,话传完了,可以走了。如果是来治病的,排队。如果是来砸场的,先跟我的狗商量。”

  大黄配合地往前迈了一步。它的喉咙里又滚出一声低吼,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的压迫感。

  王腾笑了笑。那笑容在脸上挂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像有人在他脸上按了一下删除键。他转身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他摇下车窗,侧过脸。

  “对了,你这条狗,挺有意思。但宠物就是宠物,别太当回事。哪天咬了不该咬的人,会被打死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狗咬人,人打狗,天经地义。

  大黄似乎听懂了。它的喉咙里滚出呜呜声,比之前更沉,更闷,像一台六缸柴油发动机在红线转速下的咆哮。它往前迈了一大步,叶天伸手按住了它的头。

  “我的狗,我心里有数。”他的手按在大黄的头顶,手指陷进炸起的毛里,能感觉到它的头皮在发烫。“不劳你操心。”

  王腾摇上车窗,玻璃缓缓上升,遮住了他半张脸。最后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嘴角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车窗完全合上,黑色玻璃反射着阳光,看不见里面的表情。迈巴赫驶出巷口,车速不快,但排气管喷出的气把地上的灰尘卷起来,扬了满天。

  大黄蹲在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巷口,眼神不善。它的尾巴还竖着,毛还没完全顺下去。

  “这人比刘建明还不招人待见。”叶天蹲下来,搓了搓大黄的耳朵,把炸起来的毛一点一点捋顺,“你说是不是?”

  大黄低低地“呜”了一声。

  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一个做厨师的,手腕疼,说是颠勺颠出来的。叶天给他扎了三针,他甩了甩手,说不疼了,扫码付了五十块。走的时候问叶天“叶医生你收不收徒弟”,叶天说“不收,你颠勺的手艺比我好”。

  叶天把诊台收拾干净,银针泡进酒精里,药瓶摆回药柜,地上的碎纸片扫成一堆,但没倒,就那么堆在墙角。那是大黄今天的工作成果,他留着,明天苏清雪来了还能当证据——你看,狗真咬了,不是我指使的。

  他坐到门槛上。大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扫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协议书被大黄咬了,明天还得签。”叶天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刚好够大黄听见,“总不能真收她六十六万吧?收了,显得我太贪了。不收吧,又显得我不要面子,好像我巴不得留着婚书似的。”

  大黄抬起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那意思是:你自己定,别问我。

  叶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师傅曾经神神秘秘地说过一句话,那是下山前一天的事。四师傅把他拉到庙后面,避开其他九个师傅,压低声音说:“我在芥子兜里给你留了东西,关键时刻用。别告诉你其他师傅,尤其是八师傅,他会骂我坏规矩。”

  下山这么久,他几乎忘了芥子兜的存在。那是四师傅嵌在他衣襟内侧的隐形储物空间,无形无质,连神识都查探不到。他换过衣服,但芥子兜跟着他的意识走,无论穿什么衣服,它都在衣襟内侧的那个位置。

  他凝神,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手指触到一片虚空,不是布料的质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他按照四师傅教的手法,意念集中,手指往里探了几寸。

  摸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不大,牛皮纸,比苏清雪那个小一圈。没有封口,没有火漆,就是叠了一下,插在信封的开口处。纸面有些皱,边角磨毛了,像是被塞进口袋里揣了很久。

  他把信封抽出来。

  大黄的耳朵竖了起来,凑过来闻。

  信封里有三样东西:一张银行卡,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开心。眉眼间能看出和苏清雪有几分相似——那是她父亲,年轻的时候。

  叶天先看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四师傅的笔迹,潦草但不乱,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早晚会用到”的笃定。

  “叶天:

  你爹当年救苏清雪他爹,不是欠一条命那么简单。苏清雪她爹后来能做到那么大,靠的是你爹让给他的一个机会。具体什么事,你爹不让我说,我也不说了。

  总之,欠的不是一条命,是整个苏家的家业。

  你收六十六万太亏了,至少十倍。但你要收就收,不收也无所谓,随你。我算过了,你命里不缺这点钱,收不收都不影响运势。

  这张卡里有三百万,是师傅们凑的。厨子出了大头,说他怕大黄饿着。算命的出了第二多,说他欠你妈一个人情。其他师傅多少都出了点。别告诉你八师傅,他会骂我们坏规矩,说他教了你做生意你还用不上自己的本事。

  另外,大黄的来历我跟你说过一半。另一半是——它不是普通狗,是吞天兽后裔。别老喂火腿肠,多喂肉。尤其是牛肉,对它的骨骼发育好。

  退婚的事,别太在意。我算过了,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不是她。但你现在跟她纠缠一下,对你有好处。具体什么好处,天机不可泄露,你自己体会。

  四师傅留。

  又及:照片是她爹年轻时候的,跟你爹的合影我找不到了,只剩这张单人的。你要是想拿这个当证据找苏清雪加钱,随你。但我觉得你不会。”

  叶天看完信,愣了半天。大黄把脑袋凑过来,在信纸上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白色的唾沫星子喷在“吞天兽后裔”那五个字上,把“吞”字洇湿了一块。

  “三百万?师傅们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他把信纸上的口水擦了擦,“厨子师傅最抠,连肉骨头都不舍得给大黄多一根,这次居然出大头?还有,大黄是吞天兽后裔?他们不是说过是在路边捡的吗?捡的癞皮狗,还说要是不想要随时可以扔了。”

  大黄用鼻子拱了拱信封,又拱了拱叶天的口袋。那意思是:先收起来,别声张。三百万的事不能让八师傅知道,吞天兽的事也不能让刘建明知道。

  叶天把信折好,银行卡揣进怀里——贴身的口袋,和婚书放在一起。照片看了两遍,也收进去了。信封塞回衣襟内侧,拍了两下,确认放好了。

  他坐着没动,看着远处的天空。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烧红的铁块从炉子里夹出来。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店铺陆续亮了灯。胖子烧烤的招牌亮起红色的霓虹灯,“胖子烧烤”四个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四师傅说得对,六十六万确实少了点。”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我也不能贪。她爸跟我爸有交情,不管谁欠谁的,那是上一代的事。我跟她,一码归一码。她要想退,我成全她。钱,不要了。”

  他把脚上的拖鞋脱下来,倒了倒里面的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一粒一粒的。然后重新穿上。

  “明天苏清雪再来,我跟她说——婚书可以退,钱不要了。我叶天不差这点。”他顿了顿,“再说,师傅给了三百万,够用了。”

  大黄摇了摇尾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蹭了两下,又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仰头看着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大黄身上,把它的毛镀了一层金色。那身炸毛在光线下像一团被揉皱的金色丝绸。

  叶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门框上取下锁,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啦落到底,弹簧震了两下,锁扣扣进锁孔,挂锁锁好,咔嗒一声。

  “走,回去。明天还有戏要演。苏清雪来了,我跟她说明白。王腾要是再来,我也跟他说明白。他不是觉得我不配吗?我偏要让他看看,什么叫配。”

  大黄站起来,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益民药店的二楼。窗帘紧合着,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但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烟味。烟味很淡,但大黄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记住了。

  它转过头,跟上了叶天的步子。尾巴一摇一摇的,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远处的云顶公馆顶层,灯还亮着。从入夜一直亮到深夜,没有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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