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收纳戒里的“应急资金”只剩三毛
回到诊所,叶天把卷帘门拉上去,开始认真打扫。
诊台上的灰用湿抹布擦了三遍,第一遍抹布变黑,第二遍变灰,第三遍才勉强看出原来的白色。地上的死蟑螂用扫帚扫出去,一共七只,有大有小,最大的一只已经干透了,扫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那根掉下来的灯管重新装上去,拧了两圈,灯管闪了几下,亮了,照得小诊室白晃晃的,连墙上的水渍都看得一清二楚。
忙完一通,他坐在诊台后面,把乾坤袋解下来,倒了个底朝天。
蜡烛、袜子、符箓、泻药、账本、图钉,还有上次从袋子里翻出来的那一叠现金——交了房租和押金,剩下的不多了。他把钱一张一张捋平,五块、十块、二十、五十,最大面额是一张一百的。数了三遍。
三千二百块。
“三千二。买扫把拖把、刷墙的涂料、换个水龙头……”他掰着指头算,每掰一根就说一样,“还能剩五百块买米买肉?”
大黄蹲在诊台上,低头看着那叠钱,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它闻得很认真,鼻孔一张一合,像在鉴别真伪似的。然后打了个喷嚏,喷得几张纸币在诊台上飘了起来。
“你打喷嚏是嫌少?”
大黄舔舔嘴,眼神很明确:三千二够吃几顿肉?五顿?六顿?省着点吃能吃一个星期。然后呢?
叶天没理它。他摸了摸左手上的收纳戒。六师傅说过,这戒指里存着他的一些“应急资金”,以备不时之需。下山的时候六师傅没说具体有多少,但“应急资金”这四个字听起来就不像小数目。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心里默念:取钱。
唰——
一枚硬币落在他手心里。
一毛钱。正面是兰花,背面是国徽,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锈迹。
“……”
再默念:取钱。
唰——
又一枚一毛钱。这枚更新一些,亮闪闪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再来。
唰——
第三枚一毛钱。
三毛。整整齐齐摆在他手心里,三枚硬币排成一排,一毛,一毛,一毛。
叶天盯着那三枚亮闪闪的硬币,沉默了很久。
大黄凑过来看了一眼。它的鼻子几乎贴到了硬币上,嗅了嗅,然后慢慢把脑袋扭了过去。那表情,像看到了什么不忍直视的东西——不是嫌弃,是同情。翻译过来大概是:就这?应急资金?
“我不信。”叶天把三毛钱放在诊台上,又摸了摸收纳戒,“六师傅说过,里面有应急资金。可能是我没找对方法。”
他换了个姿势,坐直了腰板,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精神。这次他把意念放得更清晰,更具体。
默念:现金。
唰——
痒痒挠。
木头柄,五个弯曲的小爪子,就是之前拿错过的那个。它从戒指里弹出来的时候,五个爪子还张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大黄用一只爪子捂住了眼睛。只捂了一只,另一只还睁着,从指缝里看着叶天。
“再试。”叶天把痒痒挠塞回去。
默念:人民币。
唰——
一只袜子。灰色,左脚,脚后跟有个洞。面熟——跟乾坤袋里那只是同一批出厂的,连破洞的位置都一样。
大黄把另一只眼睛也捂上了。两只爪子盖在脸上,整条狗的表情像在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最后一次。”
叶天把袜子塞回去,咬着牙,用尽全力在脑海里喊了一声:钱!
唰——
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从戒指里飘出来,慢悠悠地旋转着落在地上。
纸条不大,巴掌宽,边缘撕得参差不齐。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别找了,没钱。——六师傅留”
“P.S.戒指里确实没钱,应急资金的意思是——你自己应急,别指望戒指。——再留”
“P.P.S.痒痒挠和袜子你留着用,别扔。都是好东西。——又留”
叶天看着那张纸条,嘴角抽了两下。先是左边抽,然后右边抽,最后整张脸都在微微颤抖。
大黄从爪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完纸条,把眼睛闭回去了。它的爪子还捂在脸上,但嘴角似乎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
“六师傅你大爷的!”叶天把纸条揉成团,用了很大的力气,纸团被捏得紧紧的,像一颗弹珠。然后他猛地一甩手,把纸团扔到了墙角。
纸团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墙角的水渍旁边。
大黄跳下诊台,慢悠悠走过去,低头叼起纸团,又慢悠悠走回来,放在叶天脚边。它仰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别乱扔垃圾,自己收好。
叶天气得笑了。
“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大黄舔舔嘴,趴下了。
叶天坐在地上,背靠着诊台,把三千二百块现金和那三毛钱并排摆在面前。左边一堆零钱,右边三枚硬币,对比鲜明得像两个世界的产物。
他列了一张清单:
涂料一桶,刷墙用。扫把一把,拖把一个。灯泡两根,替换那根闪的。水龙头垫圈一个,修漏水。抹布若干,擦灰擦玻璃。
算了算,最低也要五百块。
“不能买了。先去捡点能用的。”
他站起来,拿了一个蛇皮袋——从房东那要来的,原来装化肥的,洗了两遍还有一股尿素味。准备去附近的垃圾堆碰碰运气。
大黄拦住他。
它横在门口,四条腿撑开,把卷帘门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眼神里写着:你别动,我去。
不等叶天说话,大黄窜了出去。卷帘门下面的缝隙刚好够它钻出去,像一条黄色的蛇,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五分钟后,它回来了。
嘴里叼着一个易拉罐——踩扁了的青岛啤酒,铝皮上全是泥,标签泡烂了一半。它把易拉罐放在叶天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这能卖多少钱?”
大黄没回答。它转身又跑了。
又五分钟,叼回来一个瓶盖——康师傅冰红茶的,塑料盖,上面印着“再来一瓶”。盖子上全是灰,里面的橡胶垫都发黑了。
叶天翻过来看日期,“生产日期见瓶身”——瓶身没有,只有瓶盖。但看盖子的老化程度,至少过期两年了。
“你……”
大黄第三次跑出去。这次时间久一点,差不多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个钱包。黑色的,皮质,边角磨损得发白,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很多东西。
叶天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接过钱包,手感挺沉。翻盖打开——
空的。
连张纸都没有。
夹层里有一张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看出是两个人的合影。钱夹的卡槽里塞着一张过期的超市会员卡,积分零点。
叶天看着大黄,大黄看着叶天。
“你是不是对‘值钱’有什么误解?”
大黄蹲下来,舔了舔嘴,眼神无辜得像刚出生的小奶狗:我觉得挺值钱的啊,真皮的呢。你没摸出来吗?
正发愁的时候,一辆白色大众停在诊所门口。
发动机熄火,车门打开。王雪下车,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职业裙,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条纹衬衫,肚子微挺。腰板挺不直,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右边歪,右手一直扶着腰,左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一步,扶一下腰,眉头皱一下。
王雪走到诊所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地上还堆着扫出来的灰,墙上还有水渍,诊台上摆着三枚一毛钱和一个空钱包。
“叶天先生,这位是苏总的朋友,赵总。腰痛了半年,看了好多医生不见好。苏总让我带过来让你看看。”
赵总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诊所——破墙,旧桌,灰扑扑的地面,空气里还有一股霉味。又看了看叶天——T恤、拖鞋、头发上沾着灰,手心里还有刚才捡易拉罐蹭的铁锈。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就是那个神医?”语气里全是怀疑,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在嚼一块咬不动的肉。
“神医不敢当,会扎针。”叶天指了指诊台,“躺上去?”
诊台是木头做的,台面上有一道裂缝,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床单。赵总看了一眼,犹豫了。他转头看了看王雪,王雪没有表情。
“赵总,苏总说你放心就行。”
赵总咬了咬牙,趴了上去。趴下来的姿势很慢,先用左手撑着台面,右腿先上,左腿跟上,然后慢慢把身子放平。趴好之后,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叶天走过去,没急着扎针。他先用手指在赵总腰椎两侧按了按,从腰1按到骶骨。按到腰4、腰5附近的时候,赵总“嘶”了一声,右腿抽了一下。
“这里疼?”
“酸,又酸又胀,从腰一直窜到屁股。”
叶天又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半年前搬东西扭了一下。白天重还是晚上重?早上起来最严重,活动活动好一点。腿麻不麻?有时候麻,右腿。
问完,他从怀里掏出银针包,打开。两排银针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赵总看到针尖,脖子缩了一下。
“别紧张。”
叶天抽出三根针,在腰阳关、肾俞、大肠俞几个穴位下针。第一针下去,赵总肩膀绷了一下。第二针,他“嗯”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有感觉了”的声音。第三针扎完,叶天开始捻转,每根针捻了半圈。
三分钟后,他拔出针,用酒精棉按住针眼。
“下来走走。”
赵总半信半疑地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没用手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然后双脚着地,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弯腰,手指够到膝盖,再直起来。
他的眼睛瞪大了。
“不疼了?不对——还是有一点点,但跟刚才不一样了——真的不疼了?”他弯得更低了,手指差点够到脚面,然后猛地直起身,在诊室里来回走了几圈。腰板越挺越直,步伐越来越轻,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狂喜。
“神了!真的不疼了!我看了半年,协和、301都去过,都没你这几针管用!”他转过身面对着叶天,双手抓住叶天的肩膀,晃了两下,“小伙子——不,叶医生!你真神了!”
他松开叶天,掏出钱包,打开,里面厚厚一沓红色钞票。他抽出一沓,数都没数,直接放在诊台上。
“一万块。别嫌少。”
叶天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一眼王雪。
王雪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谢谢赵总了。”叶天把钱收进乾坤袋,叠好,塞进去的时候还压了压,怕掉出来。
大黄蹲在诊台上,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治疗。它歪着脑袋,眼睛跟着叶天的针转来转去,看得还挺认真。等赵总把钱放下的时候,它的尾巴摇了摇。
赵总这才注意到诊台上还有一条狗。
“这狗……”
“镇店之宝。”叶天说。
大黄配合地把舌头耷拉出来,两只耳朵往两边撇,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个又呆又萌的表情——跟刚才那个叼易拉罐、翻垃圾袋的狗判若两狗。
赵总笑了,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一百的,放在诊台上。
“给狗的。”
大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叶天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那不行,它不能收小费——”
大黄已经把一百块叼走了。它叼着纸币的边角,纸币在它嘴边晃来晃去,它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张纸——又不能吃。最后它把纸币叼到叶天脚下,放下,用爪子按住,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写着:这是我的,你先替我保管。
赵总笑着走出了诊所,腰板挺得比来的时候直多了,步子也大了。他上车之前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叶医生,我下周带朋友来!”
王雪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诊所门口,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
“叶天,有个事苏总让我告诉你。”
“说。”
“今天上午,王腾去公司了。”
叶天正蹲下来把大黄按住的一百块抽出来,听到这个名字,手停了一下。
“王腾是谁?”
“省城王家的少爷。一直在追苏总。他父亲跟苏总有生意往来,两家人走得很近。”王雪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苏总说,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王腾这个人……不太好相处。”
叶天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来他的,我干我的。我又不跟他抢。”
王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转身上车,发动引擎。白色大众倒出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
叶天蹲下来,揉了揉大黄的头。大黄的毛还是那么炸,但手感比前几天好了,洗衣粉的味道也淡了。
“看来得抓紧了。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大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口袋——口袋里装着赵总给的那一万块,鼓鼓囊囊的,拱起来哗哗响。
“先买涂料刷墙。明天诊所开张,先干起来再说。”
他站起来,准备拉下卷帘门。手刚碰到门把手,余光扫到对面益民药店。
二楼的窗户后面,百叶窗的叶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把手从叶片上拿开。
叶天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两秒,百叶窗不动了。窗户后面的灯是关着的,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拉下卷帘门,哗啦一声。
大黄蹲在门外,等他锁好门,然后跟在他身后,沿着路灯往回走。
一人一狗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益民药店二楼,刘建明站在窗前,手指从百叶窗的叶片上收回来。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记录——刚刚拨出的一通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他把手机放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窗帘后面,他的半张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叶家的小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