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碰瓷黑社会,讹来第一桶金
赵总那一万块,花得比流水还快。
涂料两桶,三百。扫把拖把水桶,一百二。灯泡一箱,八十。水龙头全套换新,两百。抹布、洗洁精、消毒水,八十。还买了几把塑料椅子,给病人坐的,一百五。
叶天拿着账本算了三遍,还剩不到七千块。
“药材还没买,招牌还没做,白大褂还没订……”他把账本一合,“钱不够。”
大黄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他。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最快的来钱方法是什么?”
大黄耳朵竖起来。
“碰瓷。”
大黄的耳朵贴了回去,贴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叶天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大黄的眼睛。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甚至带着一种死到临头反而镇定的坦然。
“不是真碰。找那种看着就不像好人的,开好车的,横着走的。讹他们一笔,他们也不敢报警。”
大黄想了想,尾巴摇了摇。
不是摇得很欢快那种,是那种“行吧,试试就试试”的勉强。
晚上八点,叶天带着大黄来到江城有名的酒吧街——星光大道。
这里豪车多,喝醉的多,打架的多,最适合碰瓷。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酒吧门口站着穿短裙的姑娘,路边停着保时捷、玛莎拉蒂、奔驰、宝马,一辆比一辆贵。空气中混着香水、酒精和烧烤的味道。
叶天蹲在路边,大黄蹲在他旁边。一人一狗观察了半小时。
“那辆。”叶天指了指一辆黑色奔驰S级,车牌是省城的,尾号三个八。
车停在酒吧门口,下来四个男人。为首的三十来岁,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过肩龙,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龙眼瞪得像铜铃。穿着花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胸口一大片青黑色的纹身。后面三个跟班,清一色黑T恤,壮得像墙,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就他了。”
大黄看了一眼那几个大汉,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别怕。咱们不硬碰,讲‘理’。”叶天拍了拍大黄的头,蹲下来,在路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一个长方形是车,几条线是马路,一个小圆圈是狗。
“你从这里跑出去,假装被他的车蹭到。不用真蹭,他刹车的时候你顺势倒下就行。然后你就叫,叫得越惨越好。”
大黄盯着地上的简图,表情严肃。它的目光在长方形、几条线和圆圈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做军事推演。
“我先上去理论,你来配合。他要是凶,你就龇牙。他要是敢动手,你就咬。”叶天顿了顿,“当然,最好别咬,咬了就变成刑事案件了,讹钱就变成入室抢劫了。”
大黄点了点头。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表情像是马上就要上战场的士兵——紧张,但豁出去了。毛都炸了一圈。
十分钟后,光头和他的手下从酒吧出来。几个人喝了不少,脸都红了,走路的步子都是飘的。光头的手搭在一个小弟肩上,嘴里叼着牙签,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
奔驰发动,引擎低沉地吼了一声。
大黄深吸一口气。它的胸腔鼓了起来,又瘪下去。看了叶天一眼。
叶天点了点头。
车刚起步,速度不到二十。
一道黄影从路边窜出去。
“汪——呜!!!”
大黄冲到车头前面,然后倒了。不是被撞倒的,是自己倒的。倒地的姿势非常专业——四爪朝天,身体蜷缩,头歪向一边,舌头耷拉出来,一只眼睛半闭,另一只全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奔驰急刹车,轮胎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橡胶味弥漫开来。
光头推门下车,酒气冲天。
“妈的,谁家的狗不拴绳——”
叶天已经冲上去了。他一把抱起大黄,把狗头搂在怀里,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丧子之痛”模式,速度快得像是川剧变脸。
“大黄!大黄你醒醒!你别吓我!”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泛红——不是演的,是真的用力挤出来的。他用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把眼睛蹭红了。
大黄配合地抽搐了一下,后腿蹬了两下,然后脖子一软,脑袋歪到一边,眼睛全闭上了。舌头还耷拉着,舌头尖微微颤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光头的酒醒了一半。
“它自己冲出来的——”
“你开那么快!这是居民区!限速二十你开多少?你说你开多少!”叶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挂着刚才蹭出来的红印子,“我的狗,从小养到大,比亲儿子还亲!你要是把它撞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抱着大黄,把头埋进狗毛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后面三个跟班也围过来了。其中一个膀大腰圆,脖子上也有一小片纹身,伸手想拉开叶天。
大黄突然睁开眼睛。
它只睁开了一只,另一只还闭着。那只睁开的眼睛对着那个跟班,瞳孔缩成一条竖线,露出一小截犬齿。凶光毕露,只持续了零点五秒。
然后闭回去,继续装死。
跟班的手缩了回去,比伸出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围观的人开始多起来。酒吧门口拎着酒瓶的、路边吃烧烤的、对面奶茶店排队的,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挤到最前面,看了一眼地上的“惨状”,摇了摇头。
“这狗太可怜了……”
“开豪车了不起啊?撞了狗就想跑?”
“报警报警!我打110!”一个年轻人掏出手机。
光头脸上挂不住了。花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约莫三四千块,崭新的红色钞票,用橡皮筋箍着,扔在地上。
“拿去给狗看病,够了吧?”
叶天没捡。他盯着光头,眼泪终于挤出来了——这次是真的,因为刚才揉眼睛揉得太用力,眼球被搓出了泪水。
“三千块?你知道我这狗什么品种吗?吞——中华田园犬!纯种的!你上哪买去?!”
大黄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身体抽搐那种抽,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极细微,但确实翘了。
光头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咬了咬牙,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沓。这次更多,七八千块,钞票是旧的,皱巴巴的。
“一万。够了吗?”
叶天看着那两沓钱,沉默了三秒。他的目光在钱和光头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认真计算。
“……够是够了,但我的精神损失——”
“两万!”光头从车里又拿出一沓,是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翻出来的。三沓加一起,差不多两万块,红彤彤的钞票在路灯下堆成一小堆,“拿了赶紧滚!再啰嗦我一分不给!”
叶天把钱捡起来,塞进乾坤袋。
动作之快,跟刚才那个悲痛的狗主人判若两人。他拉开口袋,塞进去,按了按,拍拍,一气呵成。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祝老板发大财,一路平安,好人一生平安。”
他抱着大黄,转身就走。步伐矫健,腰板挺直,一点不像刚死了狗的人。
大黄趴在他肩膀上,这时候偷偷睁开眼睛,看了光头一眼。那一眼看了足足一秒钟,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那个上翘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很明显,不是抽筋,是笑。
光头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狗远去的背影。他的嘴张着,牙签掉在了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妈的……被讹了?”
拐进一条小巷子,叶天把大黄放下来。
大黄一落地,立刻活蹦乱跳。它原地转了两圈,抖了抖毛,身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尾巴摇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整条狗像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机器。
刚才那个奄奄一息的病狗,完全不见了踪影。
“别摇了,先数钱。”
叶天把乾坤袋里的钱倒出来。三沓,加一些散落的红票,在巷子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小片。他蹲在地上,像点钞员一样,一张一张地数,拇指和食指捻过每一张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万,一万五,两万,两万一。
最后数完,两万一千三百块。
“不错。”
大黄蹲在对面,眼睛盯着那堆钱,瞳孔里映着红色钞票的反光。然后用鼻子拱了拱那堆钱,拱散了几张,又用爪子按了按最上面那张,仰头看着叶天。
意思很明确:分我一半。
“没有我策划,你能讹到?”
大黄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极其标准,眼白多瞳孔少,整张狗脸都在说“你说这话良心不疼吗”。然后用爪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肚子——我演戏多辛苦你知道吗?又张嘴又抽搐又翻白眼的,嗓子都叫哑了。你看看我的舌头,现在还干着呢。
“行行行,给你买肉。五百块的肉,行了吧?”
大黄的尾巴摇了,但幅度不大,只有尖儿在微微颤动。意思是不够。
“一千。”
尾巴幅度加大,半条尾巴都在甩。
“一千五,不能再多了。再多明天诊所不开了,咱俩喝西北风。”
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整条尾巴在屁股后面画圈,快得只能看到一团虚影。大黄还舔了舔嘴唇,嘴角的肉汁——不,还没有肉汁,先预支了表情。
叶天把钱收进乾坤袋,拉好绳子,系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大黄,你记住,咱们这叫劫富济贫。他们那些人的钱,不是赌的,就是黑的,来路不正。我们拿过来,用来开诊所治病救人,这是替天行道。”
大黄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觉得你不是碰瓷,而是侠盗?
“差不多这个意思。”
大黄舔了舔嘴,意思是谁管你什么道,有肉就行。
回到诊所,叶天把卷帘门拉开,把钱又数了一遍。两万一千三,加上之前剩的七千,差不多两万八。
“够了。明天去买药材,再做一块招牌。名字就叫——‘叶天医馆’。”他想了想,“不行,太普通了。叫‘混世医馆’?也不好……‘神医诊所’?太土了……”
大黄趴在地上,对诊所名字毫无兴趣。它只关心明天那一千五百块的肉什么时候兑现,在哪儿兑现,用什么做法兑现。
对面益民药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锁扣上挂着一把铜锁。二楼窗户的灯是灭的,百叶窗紧闭,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叶天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星光大道,某酒吧包间。
光头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洋酒没动,杯口还干着。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几个还冒着青烟。他的脸色不好看,被酒吧昏暗的灯光一照,像一块发青的铁。花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胸口的过肩龙纹身,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格外狰狞。
“查到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擦过铁皮。
“大哥,那小子住在红星旅社,最近在美食街租了个诊所,好像是个乡下郎中。”一个黑T恤小弟躬着腰回答,声音越来越小。
“乡下郎中?”光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拧了两下,烟头被碾成了碎末,“敢讹我两万块?胆子不小。我在这条街混了五年,头回被人碰瓷。”
“大哥,要不要兄弟们去……”
“不急。”光头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先摸清他的底细。看看有没有靠山。没有的话,连本带利让他吐出来。”
小弟点头退下,包间的门被轻轻关上了。
光头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酒洒了出来,顺着杯壁淌到桌面上,浸湿了一张纸巾。
同一时间,江城某高档公寓。
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江面上有几艘游船,船上的灯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王腾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通话记录——拨给苏清雪,今天拨了三次,全部未接。
他的助理站在身后一米远的位置,双手交握在身前,大气都不敢出。
“少爷,苏总说今天不舒服,改天再见。”助理的声音小心翼翼,像在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炸的包裹。
王腾没回头。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那丝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没了。那笑容像贴在脸上的贴纸,摘下来之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因为那个乡下未婚夫吗?”
助理不敢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天花板的灯。
“有意思。”王腾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手机弹了两下,滑到靠垫的缝隙里卡住了,“明天,我去会会他。”
“少爷,要不要先安排一下?”
“不用。一个乡下人,一条狗,能翻出什么浪?”王腾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杯,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我只是好奇,苏清雪看上他哪一点了。”
诊所门口。
叶天拉下卷帘门。卷帘门哗啦一声落到底,弹簧震动了两下才停。他用锁扣扣住门框,挂上锁,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回去睡觉。明天开始采购,尽快让诊所开起来。”
大黄摇了摇尾巴,跟在后面。肚子还是瘪的——那两万一千三百块还没变成肉,它保持着克制而礼貌的饥饿状态。
巷口的路灯下,一人一狗的背影被拉得很长。灯柱上贴着“扫黑除恶”的标语,红底白字,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远处的酒吧街,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音乐的低音炮在震动。近处的诊所,卷帘门上还留着大黄上次撒尿的痕迹,尿液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深色的水印,像一幅抽象画。
夜风吹过,带着烧烤的香味。
大黄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它加快了脚步,走到叶天前面,像在带路。
一人一狗走进了夜色里。
远处,益民药店二楼的窗户后面,黑暗中响起一声轻微的“咔嗒”——打火机点着的声音。火光在玻璃上一闪,照亮了半张脸,随即又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