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你就是那个乡下未婚夫?”
回到红星旅社,叶天把剩的半根油条啃了。
油条已经凉了,软塌塌的,咬起来像嚼棉花。他就着一杯凉白开,三口两口咽下去,抹了抹嘴。大黄趴在地上,肚子一起一伏,还在消化中午那几块肉,时不时舔一下嘴,回味无穷。
手机突然响了。
老年机的铃声是《世上只有妈妈好》,在破旧的房间里回荡,声音大得像有人拿着喇叭在喊。大黄被吓得一哆嗦,耳朵贴到了脑袋上,用一种“你死定了”的眼神盯着叶天。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叶天猜到了是谁。
“叶天先生,我是王雪。”声音公式化,不带感情,像在念一份内部通知,“苏总想请你今晚七点吃个饭,在‘听澜阁’。你有空吗?”
“鸿门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来了就知道。”
挂了电话,大黄已经站起来了。它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得像风扇,整条狗从“吃饱了不想动”切换到“出门走走”模式,只用了一秒钟。它蹲在门口,爪子刨了两下地面,催促叶天快点。
“你激动什么?又不是请你。”
大黄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极其标准,眼白多瞳孔少,带着“你是不是傻”的强烈暗示。它用鼻子拱了拱叶天的手,又拱了拱门——意思是:你去吃饭,我能看着?你吃着我看着?你当我什么狗?
“行吧,带你。但是今天不许偷吃,不许放屁,不许抬腿。”
大黄的尾巴摇了三下。然后它伸出舌头,在嘴边绕了一圈,像是在说:我尽量。
听澜阁在江边。
三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口两盏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没有招牌,只有门匾上三个字——听澜阁,落款是一个看不懂的印章。门口停着几辆车,全是黑色,其中一辆是苏清雪那辆迈巴赫。
叶天穿着“江城纺织厂”T恤和旧拖鞋,走了进去。
门迎是个穿旗袍的姑娘,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想拦住,但看到门口停着的迈巴赫,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把他领上了楼。大黄跟在后头,爪子在木楼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一匹小马驹。
包间在二楼,临窗。
窗子推开,能看到江面和对岸的灯火。江水在夜色里泛着暗光,灯影碎在里面,像撒了一把碎金。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
苏清雪已经到了。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开衫,头发披散下来,比在公司时柔和了几分。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但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自带距离感的清冷。像江面上那层薄雾,看得见,摸不着。
看到叶天的T恤和拖鞋,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服务员给叶天拉椅子的时候,眼神在那双旧拖鞋上停留了零点五秒。拖鞋是灰色的,左脚那只前面裂了一个口子,露出两个脚趾。
“坐。”苏清雪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叶天坐下,大黄蹲在他脚边。包间的地板铺着地毯,厚实柔软,大黄踩上去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然后趴下了。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餐前果盘——水晶盘子里放着几颗荔枝和一小串葡萄。
苏清雪拿起菜单,点了几道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葱烧海参、蒜蓉西兰花,外加一盅松茸鸡汤。她把菜单递给叶天:“你点。”
叶天没接:“你点的够吃了。我这个人不挑,有肉就行。”
苏清雪合上菜单,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
“你就是那个乡下未婚夫?”
语气不重。但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乡下,未婚夫。两个词放在一起,像两个不搭调的乐器被强行塞进同一个和弦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讽刺,也带着试探,像在确认一个事实,又像在给这个事实打上一个标签。
叶天没生气。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笑了。那笑不是赔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你这人挺有意思”的笑。
“乡下怎么了?乡下人实在,不坑不骗。婚书是真的,人是真的,狗也是真的。”
大黄配合地点了点头。
它的脑袋点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认真,像是开会时赞同某个提案的与会代表。点完之后还舔了舔鼻子,表情一本正经。
苏清雪看了大黄一眼。那条狗正蹲在地上,仰着头,眼神无辜,舌头耷拉着,嘴角还挂着刚才偷吃荔枝时留下的汁水。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
菜一道道端上来。
清蒸鲈鱼,鱼身划了几刀,葱丝姜丝铺在上面,浇了热油,滋啦一声响。红烧排骨,色泽红亮,肉炖得离骨,筷子一碰就掉。葱烧海参,酱汁浓郁,海参软糯。蒜蓉西兰花碧绿清脆。松茸鸡汤金黄透亮,香味弥漫了整个包间。
大黄的鼻子在桌下抽动。
频率越来越快,像一个正在加速的引擎——嗅嗅嗅嗅嗅。鼻孔一张一合,空气被它吸进去又喷出来,桌布都被吹得微微飘动。它的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地洇开。
叶天用左脚轻轻踩住它的尾巴。
大黄的抽动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苏清雪夹了一块鱼肉,没吃,放回盘子里。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师傅到底是什么人?”
“十个糟老头子。”叶天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说话的时候嘴都没停,“教医术的,教武术的,教算命的,教做菜的,教做生意的……啥都有。但他们不让我说名字,说丢人。”
“那你到底会什么?”
“会治病。”
“就这?”
“这还不够?”叶天把啃干净的骨头放在桌上,又夹了一块海参,嚼了两口,“你们城里人看不起病,我们乡下人一根针就能解决。你们花几万块做检查,我们几秒钟找到病根。你们吃半年药,我们扎一次就好。”
苏清雪放下筷子。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擦完之后,她把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在盘子旁边。
“能不能证明给我看?”
叶天擦了擦手,把银针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布包摊开,两排银针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想看什么?我有条件——治好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苏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王雪一眼。
王雪站在包间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背挺得笔直。她的右手下意识按了按太阳穴——这个动作很小,很快,像是不经意的习惯。手指按住左边太阳穴,用力揉了揉,然后放下来。
苏清雪可能没注意到。
但叶天看到了。
“王助理,是不是经常偏头痛?左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尤其是下午三四点钟?”
王雪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叶天。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你怎么知道”的不安。
“你……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按太阳穴的姿势就知道了。左手按左边,力度大,说明疼得厉害。下午三四点钟发作,是肝经当令的时候,你肝火旺,睡眠不好,是不是经常失眠?”
王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清雪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这个人有点意思”的随意,而是“这个人真的有东西”的认真。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目光从叶天脸上移到银针上,又从银针上移回叶天脸上。
“你让她过来坐。”叶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雪看向苏清雪。苏清雪点了点头。
王雪走过来,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但肩膀紧绷,锁骨上方那两块肌肉硬得像石头。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种“我不太相信但不得不试”的紧张。
叶天从银针包里抽出一根最细的针,在酒精棉上擦了一下。灯光打在针尖上,亮得像一根头发丝。
王雪看到针尖,身体往后缩了半寸,肩膀缩了一下。
“别紧张,比你想象的不疼。”
叶天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手指在她后脑勺下方摸了摸,找到左侧风池穴附近的位置——枕骨下缘,胸锁乳突肌和斜方肌之间的凹陷。他按了按,感受到肌肉的紧绷和僵硬。
王雪“嘶”了一声。
“就是这里,酸胀,对不对?”
“对……又酸又胀。”
“忍一下。”
一针下去。
针尖刺入皮肤,穿过浅筋膜,进入肌肉层。叶天的手指捏着针尾,轻轻捻了半圈,银针像螺丝一样转了半转,又往深处走了半分。
王雪“嘶”了一声,肩膀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胀吗?”
“胀……有点酸。”
“酸就对了。”叶天又捻了一下,针尖在穴位里转了四分之一圈,感受到针下那股“如鱼吞钩”的沉紧感,停了,拔出来。
针尖带出一滴血珠,他用酒精棉按住。
“好了。”
“好了?”王雪摸了摸脖子,按了按那个针眼,“这就结束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你转转脑袋,看看还疼不疼。”
王雪转了转脖子,往左,往右,上下活动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江面的灯光,又转了转头,幅度比刚才更大,动作比刚才更快。
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不疼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像是一个人做了一道自认为肯定会错的题,结果答案对了。
苏清雪站起来,走过去。
她走到王雪面前,伸出手,手指按了按王雪的左边太阳穴。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认真。
“真的不疼了?”
“真的。”王雪的声音有点发飘,“一点都不疼了。这……这也太快了。我吃了半年中药,扎了两个月针灸,都没有这个效果。”
大黄在桌下打了个哈欠。
它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露出满嘴尖牙和那条粉红色的舌头,然后咂了咂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一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天天拿我扎着玩”的表情。
苏清雪回到座位上,重新看向叶天。
这次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一些……好奇。不是那种“你真有意思”的好奇,而是“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的好奇。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的条件是什么?”
叶天把银针包收好,塞回怀里,拍了拍。
“我的条件很简单——帮我找个店面,开医馆。”
苏清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节奏很稳,像在盘算什么。
“你确定?江城医馆不少,竞争激烈。你没执照,没名气,凭什么立足?”
“凭我这一根针。”叶天指了指怀里的银针包,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大黄,“还有我的狗。”
大黄从地上抬起头,一脸疑惑:关我什么事?它看了看叶天,又看了看苏清雪,又看了看桌上的排骨,然后继续趴下,把脸埋进爪子里。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飘在脸侧。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店面我可以帮你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三个月内,你的医馆要在江城排进前十。不是收入,是口碑。”
“排第一行不行?”
“你先活过三个月再说。”
苏清雪拿起手机,给王雪发了条消息。王雪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店面的事,王雪会帮你对接。装修、设备你自己负责。赚了钱,分我两成。”
“三成。你找店面,值这个价。”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的任何一眼都长。她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旧T恤,旧拖鞋,头发扎着小辫子,腰间系着破口袋,脚边趴着一条丑狗。但他的眼睛干净的,没有讨好,没有算计,也没有那种“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咬牙切齿。
“成交。”
她站起来,伸出手。
叶天握上去。手掌干燥,有力。她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凉,骨节分明。
大黄蹲在脚边,看着两人握手,尾巴摇了摇。摇了两下,停了,然后继续趴下。
苏清雪送叶天到门口。
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开衫的下摆也飘起来。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
“叶天。”
“嗯?”
“我查过你。青牛山,十个师傅,来历不明。但你救过豹哥那件事,我看到了。”
“所以?”
“所以,我给你机会。别让我失望。”
叶天笑了笑,那笑是从嘴角慢慢漾开的,不张扬,但很真。他蹲下来拍了拍大黄的头,大黄站起来抖了抖毛,精神了。
“放心吧,苏总。我这个人最不会让人失望——只会让人吃惊。”
他牵着大黄,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大黄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雪,然后又转回去,跟上了叶天的步伐。
苏清雪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人一狗消失在巷口。
江面上,渔火点点。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转身回去。包间里,菜已经凉了。桌上的排骨只剩下骨头,海参少了两块,鲈鱼被翻了一面——都是叶天吃的。
王雪正在收拾东西。
“王雪。”
“在。”
“那个店面的事,找最好的地段。不用省钱。”
王雪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
“是。”
江城的夜,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苏清雪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她想起父亲那张老照片,想起信上那行字——江城苏家,欠你爹一条命。
“欠什么?”她低声说了一句。
窗外,一只夜鸟从江面上掠过,翅膀划破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