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大黄当众撒尿示威
第二天一早,王雪开着一辆白色大众停在红星旅社门口。
车身上沾着露水,轮胎上还带着昨夜雨后的泥点。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在公司时多了几分生活气。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文件夹,里面夹着几份打印好的资料。
看到叶天穿着那件“江城纺织厂”T恤和旧拖鞋出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经过这几天的接触,职业素养已经让她对叶天的穿着彻底免疫了——不是习惯了,是放弃了。
“苏总让我带你去看两处店面。都在商业区,租金她谈过了,给你优惠价。”
大黄抢先跳上了后座。
它的动作行云流水——前爪搭上座椅,后腿一蹬,整条狗腾空而起,稳稳落在真皮座椅上。然后转了两圈,踩了四个灰色的爪印,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趴下,把下巴搁在扶手上。
王雪看了一眼那四个爪印,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一处在市中心。
临街,玻璃橱窗,装修现成,连招牌的铝合金骨架都还留着。门口人来人往,对面是一家网红奶茶店,排队的年轻人从店门口弯弯曲曲排到了人行道上。
王雪翻开文件夹:“月租两万五,苏总谈下来两万。押一付三,免租期半个月。”
叶天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大白墙,吊顶完好,地板是新铺的复合木地板,连诊台都留了一个。但他转身就走。
“太贵。我还没赚钱,先背一屁股债?”
王雪合上文件夹,没争辩,开车带他去第二处。
第二处在老城区。
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电线在头顶上缠成一团蜘蛛网,墙上刷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对面是一家杂货店,门口堆着几箱啤酒,旁边是一家理发店,门口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棋盘放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
店面月租八千,面积倒是不小,五十来平,但有一半在地下,窗户开在地面以上二十公分的位置,能看到外面行人的鞋底。
叶天蹲下来,透过那扇小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一双布鞋走过去了,又一双皮鞋走过去了。
“太偏。病人找不到我。”
王雪合上笔记本,把资料放回文件夹。她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看着叶天。
“苏总说这两处你都不会要。她让我问你,你自己有没有看中的地方?”
叶天想了想。
昨天在胖子烧烤吃饭,对面有一家关着门的小诊所。位置在美食街,人流量大,旁边是烧烤店、麻辣烫、面馆,整天油烟缭绕但从不缺人。诊所门面不大,卷帘门拉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
“带我去城东那条美食街,胖子烧烤对面。”
城东美食街,上午十点。
店铺还没全开。烧烤店的炭炉还没点,麻辣烫的锅还没烧,空气中只有隔夜的油烟味和刚刚开始准备的葱姜蒜气息。几个环卫工人正在扫地,竹扫帚刷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胖子烧烤的牌子在阳光下油腻腻地反着光。对面有一家关了门的小诊所,卷帘门半拉着,离地三十公分,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门缝。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已经晒得发白,上面的字勉强能看清——“店面转让”。
叶天趴下来,把脸贴在卷帘门和地面的缝隙处往里看。
里面不大,三十来平。进门是一个诊室,摆着诊台和两把椅子,诊台后面有一扇门通向里间。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人体经络图,药柜空荡荡的,积了一层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掉了一根,斜挂在电线上,像一根吊着的冰柱。
但格局不错。诊室方方正正,里间可以做治疗室,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就这了。”
王雪打了门上的电话。房东二十分钟后赶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瘦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眼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一圈。腋下夹着个棕色皮包,皮包的边角磨得发白。
“月租五千,押一付三。”他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叶天,“之前开诊所的干了半年倒闭了,你要是干医馆,得有点真本事才行。这条街上开过三家诊所,最长的一家撑了八个月。”
“我有真本事。”
叶天从卷帘门下钻进去,在里头转了一圈。他敲了敲墙壁——实心砖墙,不是隔断。看了看水龙头,拧开,先流出来一股黄水,铁锈味呛鼻子,放了两分钟才变清。试了试开关,灯亮了,但闪了几下才稳住。
“就这里。租了。”
他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跟房东握手——
大黄已经跑到门口了。
它先是在门框左边闻了闻,鼻子贴着水泥地面,从这头扫到那头。又在门框右边闻了闻,鼻翼翕动,像一台精密的探测仪。然后它抬起头,似乎在判断什么。最后转过身,抬起右后腿,对准门框的角落,开始撒尿。
尿液在灰色的水泥门框上画出一道深色的弧线,冒着细小的热气,在上午的阳光里格外醒目。那弧线从门框的侧面一直延伸到地面,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房东愣住了。
他张着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两只瞪大的眼睛。
王雪闭上了眼睛。她闭得很用力,睫毛在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的路人停下脚步。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捂着嘴笑了,笑声咯咯咯的,像母鸡下蛋。老太太旁边的一个年轻人掏出手机,对着大黄拍了一张照片。
大黄尿完,放下腿,舔了舔嘴,回头看了叶天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这地盘,我的了。谁敢来,我认识他的味。
叶天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它在做记号。以后这地盘就是它的了,谁来它都认识。”
房东嘴角抽了抽,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他把眼镜推回去,干笑了两声。
“你这狗……挺有个性。”
“那可不。”
谈得差不多的时候,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路边。
车身擦得锃亮,能照出对面烧烤店的招牌。发动机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像一头安静伏卧的猛兽。车门打开,苏清雪下车。
今天她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裤配白色衬衫,脚上是平底鞋,头发还是盘起来的,但比在公司时多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目光扫过那家破旧的小诊所——卷帘门半拉着,门框上还有一道深色的尿痕——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就这里?”
“就这里。”叶天拍了拍门框上的灰,灰扑扑地落下来,呛得他咳了两声,“地段好,人流量大,租金便宜。收拾收拾就能开张。你看,门口就是公交站,对面是烧烤店,病人在等烤串的工夫就能进来扎一针。”
苏清雪正要说话——
大黄动了。
它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朝苏清雪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四条腿迈得稳稳当当,尾巴不摇不垂,表情认真得像在执行一项国家机密任务。它的耳朵竖着,眼睛盯着苏清雪,一眨不眨。
走到苏清雪面前,停下。
仰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了两秒钟。
然后转过身,对准她那辆迈巴赫的左前轮,抬起了右后腿。
“大黄!!!”叶天冲过去。
晚了。
一股热流精准地浇在了那个银色的轮毂上。轮毂是五幅式的,每一个辐条之间的缝隙都被浇到了,像花洒一样均匀。尿液在黑色的轮胎橡胶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冒着热气,在阳光下蒸腾出一小片水雾。
苏清雪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薄得像刀片。下颌肌肉绷紧,咬肌在脸颊侧面鼓出来一块。手指攥紧了手包的金属链条,指节泛白。
“它……在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给您……开光?”叶天一把抱起大黄,把它四条腿拢在怀里,像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它在欢迎您!这是我们那的习俗,狗对着贵客撒尿,代表财运亨通!越贵的车,尿得越准!”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
呼——
胸口鼓起来。
吸——
胸口瘪下去。
呼——
吸——
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更慢。
“叶天,管好你的狗。”
“一定一定,下次它再尿,我替它舔干净。”
“……”苏清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叶天,叶天看着她。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你闭嘴。”
大黄被抱在叶天怀里,歪着脑袋看着苏清雪。它的眼睛圆溜溜的,瞳孔黑亮的,舌头从嘴角露出一点点,表情无辜得像刚出生的小奶狗,仿佛刚才那泡尿跟它没有任何关系。但它的嘴角,似乎微微上翘了一点——很难判断是狗的表情还是光线的错觉。
王雪站在旁边,假装在看手机。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没翻过一页。肩膀微微颤抖——她在忍笑,忍得很辛苦,眼角都有点红了。
苏清雪转过身,走进诊所。她不想再看那条狗了。
苏清雪让王雪去和房东签意向合同。她站在诊所里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里面积灰的诊台和斑驳的墙面。一块墙皮从天花板上翘起来,随时要掉。地上有几只死蟑螂,肚子朝天,腿蜷缩着。
“三个月,你别给我丢人。”
“不会的。丢人的事一般都让狗干。”
大黄在叶天脚边打了个喷嚏,喷了苏清雪的平底鞋一鞋面。
苏清雪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口水沫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的第四次深呼吸。
这时,对面一家药店的老板走了出来。
益民药店,红底黄字的招牌,门口贴着“医保定点”的蓝色标牌。老板四五十岁,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执业医师”的金属胸牌,头发用发胶固定,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像闻到了什么馊掉的东西。
他站在药店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上下打量着叶天。
“听说有人要在这儿开医馆?”他的目光从叶天的T恤移到拖鞋上,又移到那条癞皮狗上,最后回到叶天的脸上,“你就是那个乡下未婚夫?”
叶天眯起眼睛。
消息传得真快。昨天在听澜阁吃饭,今天整条街都知道了。
“我就是。您哪位?”
“刘建明,对面益民药店的老板,也是这条街商户协会的副会长。”他用下巴朝自己的药店指了指,然后弹了弹白大褂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小伙子,这条街开过三家诊所,都倒闭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没有我。”
刘建明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笑完之后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但治病救人不是儿戏,你连个执照都没有,就敢开门接诊?”
叶天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小本本——华夏特殊事务顾问。
本子不大,红色封皮烫金字体,边角有点磨损。他单手递过去,像递一张餐巾纸。刘建明接过去,翻开,看了两秒钟。他翻到第一页,看了看照片和印章。翻到第二页,看了看职务说明。翻到第三页,又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我输了”的变,是那种“这事儿没那么简单”的变。他把本子合上,还给叶天。
“算你狠。但这条街,病人认的是口碑。你一个新来的,连个像样的诊室都没有——”他朝那个破诊所抬了抬下巴,“就这个破烂地方,你也敢说自己是开医馆的?”
“三个月。”叶天竖起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笔直笔直的,“三个月后,你再看谁关门。”
大黄蹲在叶天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声音不大,但像一台发动机在低转速下运转,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它的眼睛盯着刘建明,一眨不眨,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牙齿从嘴唇下面露出一点点尖。
刘建明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是那条狗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他看了大黄一眼,又看了叶天一眼,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飘了一下,消失在益民药店的玻璃门后面。
苏清雪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叶天。
“你哪来的那个证件?”
“师傅给的。”
“你师傅到底是什么人?”
“说了你也不信。”叶天把红色小本子塞回怀里,拍了拍。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再问。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但她记住了那个本子的样子——红色封皮,烫金字体,没有发证机关,只有一个国徽。
王雪很快拟好了合同。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三页纸,放在诊所那个积灰的诊台上,从包里掏出一支签字笔放在旁边。她的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遍,卷宗对齐,笔尖朝上,连笔帽都拧好了放在右手边。
叶天接过来,看都没看,在最下面签了名。
签名歪歪扭扭的,“叶天”两个字挤在一起,“叶”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勾住了“天”字的第一笔,像一个没有站稳的人抓住了旁边的人。王雪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合同收进文件夹。
房东收了押金和第一季度的租金——厚厚一沓现金,叶天从乾坤袋里翻出来的,上次豹哥赔的那十万块还剩下九万多。他数钱的动作很慢,指头粗笨,数了三遍才数对。
钥匙交到叶天手里。
铜色的钥匙,拴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写着“乙-17”。钥匙冰凉的,握在手心里硌得慌。
“小伙子,好好干。这店之前开啥倒啥,你要是能做起来,我请你喝酒。”房东拍了拍叶天的肩膀。
“酒免了,肉可以。”
苏清雪已经上了车。发动机启动前,她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拢,就那样看着叶天。
“叶天。”
“在。”
“那条狗,再尿我车上,我把它炖了。”
大黄的耳朵贴了下去,紧紧贴着脑袋,缩到叶天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放心,它再尿我就把它的狗粮换成素菜。”
苏清雪摇上车窗。车窗玻璃缓缓上升,她的脸一点一点被遮住。最后消失之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但嘴角似乎翘了一下。
迈巴赫无声无息地驶离了路边,汇入车流。
王雪也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她发动车子之前,对叶天说了一句:“有事打我电话。”然后摇上车窗,跟上了迈巴赫。
两辆车都走了。
美食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三轮车经过,香味飘过来,大黄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追——它今天已经干了两件大事,累了。
叶天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钥匙硌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慢慢被体温捂热。他抬头看了看那扇卷帘门,那面斑驳的墙壁,那块快掉下来的天花板。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大黄,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大黄从他腿后面走出来。它看了看那扇卷帘门,看了看门框上自己刚才尿过的痕迹——左边那滩已经半干了,颜色变深了,留下一个印子。它围着门框转了一圈,低头闻了闻,抬起头,似乎在做什么评估。
然后它转过身,对着门框的另外一边,又抬起了腿。
“你还来?!”
大黄尿完,放下腿,舔舔嘴,仰头看着叶天,尾巴摇了摇。那眼神清澈无辜,翻译过来大概是:再标记一次,更放心。万一那天你带我来的时候有人趁我们不在抢地盘了呢?
远处,益民药店的二楼窗户后面,百叶窗的叶片微微动了一下。
刘建明站在窗前,手指把一条叶片按下去,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他看着对面那个破诊所门口的一人一狗,看了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窗帘布哗啦一声合拢。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老孙”。
拨出去。
响了四声,接通。
“老孙,帮我查一个人。叶天,青牛山下来的,要在美食街开医馆。”他顿了顿,“对,就是叶家那个……我想知道他什么来头。还有他那个红色的证件,帮我看看是什么路子。”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声音含混,像嘴里嚼着东西。
刘建明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前,又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
对面,叶天正在用钥匙试开卷帘门的锁。大黄蹲在旁边,尾巴一摇一摇的,阳光照在它那身炸毛上,像一团被遗弃多年的拖把。
刘建明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叶家?”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叶家都倒台多少年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
对面,卷帘门“哗啦”一声升起来了。灰尘飞扬,在阳光里形成一道金色的烟雾。叶天走了进去,大黄跟在后面。
门外的地面上,两滩尿渍在阳光下慢慢蒸发,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