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城每逢周末总是人声鼎沸。

　　叶凡蹲在自己的摊位前，把一块仿古玉佩摆正。摊位寒酸得可怜，一张皱巴巴的红布铺在地上，上面零零散散搁着十几件物件——铜钱、瓷碗、几块不知真假的玉器。这些东西加起来的成本不到两千块，却是他全部的家当。

　　“让开让开！”

　　一声嚣张的呵斥传来。叶凡抬起头，几个穿着黑色T恤的壮汉正粗暴地拨开人群，硬生生在拥挤的过道里清出一条路。壮汉身后，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了过来。

　　叶凡瞳孔一缩。

　　那个女人是刘倩。三个月前还躺在他出租屋那张硬板床上，说“叶凡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的女人。此刻她正依偎在那个西装男怀里，手指上戴着一枚明晃晃的钻戒，看叶凡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哟，这不是叶凡吗？”刘倩尖着嗓子开口，“还在这儿摆摊呢？这块破玉卖给鬼去啊？”

　　周围几个摊贩都看了过来，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叶凡站起身，声音平静：“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西装男——王浩，王氏珠宝的少东家，grinning着走上前，“我未婚妻说想来看看老朋友。啧啧，这场面，比我想象的还寒酸。老同学，混成这样，不容易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皮鞋尖踢了踢摊位上那块仿古玉佩。

　　“别踢。”叶凡按住玉佩，“不买就别碰。”

　　“哎哟，脾气还不小。”王浩收回脚，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红票子，随手抽了十几张扔在摊位上，“喏，照顾照顾老同学生意。不用找了。”

　　钞票散落在红布上，有一张还飘到了地上。

　　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叶凡没有动，只是盯着王浩的眼睛：“我说了，不买就别碰。”

　　“装什么装？”刘倩嗤笑一声，弯腰捡起那张飘落的钞票，当着叶凡的面撕成两半，“王浩，我跟你说过吧？这人就是这样，没啥本事还死要面子。当初我跟他在一块的时候，他连房租都交不起，还是我垫的。”

　　“那你现在不是找对人了？”王浩搂紧她的腰，“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

　　“那是。”

　　两人一唱一和，叶凡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三年的摆摊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人，不值得动怒。他蹲下身，开始收拾被踢乱的摊位。

　　王浩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爽。

　　他给身边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那壮汉会意，装作不经意地撞向叶凡的摊位。“哎呦”一声，红布整个被扯翻，铜钱瓷碗噼里啪啦滚了一地，那块仿古玉佩更是直接摔成了两半。

　　“啊呀对不起对不起！”壮汉假惺惺地道歉，脚下却又踩碎了一个瓷碗。

　　叶凡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壮汉的领子：“你故意的？”

　　“放手！”壮汉脸色一变，反手就推向叶凡胸口。

　　叶凡被推得踉跄后退两步，后腰撞在隔壁摊位的桌角上，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还没等他站稳，另一个壮汉已经绕到他身后，一记肘击砸在他后背上。

　　砰！

　　叶凡整个人扑倒在地，嘴角磕在地砖上，立刻尝到了血腥味。

　　“打人啦！”

　　周围摊贩和顾客纷纷散开，空出一片地方。有人掏出手机录像，有人交头接耳，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王浩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叶凡，笑道：“叶凡，我就直说了。听说你手里有一件东西？”

　　叶凡撑着地面抬起头：“什么东西？”

　　“别装了。”刘倩蹲下身，用那种腻得发慌的语调说，“你爷爷留给你的那块青铜片。王浩说了，只要你肯卖，给你十万块。十万块啊叶凡，够你吃喝好几年了。何必在这儿受罪？”

　　青铜片？

　　叶凡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爷爷临终前交给他的遗物，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碎片，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刘倩怎么会知道？

　　“你们……”

　　“有人出高价收。”王浩点燃一根烟，“识相的就拿出来，十万块，咱们两清。不识相的话——”他抬了抬下巴，两个壮汉又围了上来。

　　叶凡缓缓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那是我爷爷的遗物。不卖。”

　　“三十万。”王浩吐出一口烟圈。

　　“不卖。”

　　“五十万。”

　　“我说了，不卖。”

　　王浩的笑容冷了下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叶凡，我是给你脸了是吧？你今天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两个壮汉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叶凡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叶凡奋力挣扎，但这两个人显然是练过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得他动弹不得。

　　王浩亲自走上前，伸手探进叶凡的衣领，摸出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小布袋。那是叶凡贴身佩戴的锦囊，里面装的正是爷爷留下的青铜碎片。

　　“不要！”

　　叶凡双眼赤红，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右手，死死攥住布袋。

　　“妈的，还挺倔！”

　　王浩一把握住叶凡的手腕，用力掰他的手指。两人较劲的瞬间，布袋的系绳崩断，那块青铜碎片从袋口滑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块碎片。

　　巴掌大小，不到半厘米厚，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大物件上碎裂下来的。表面布满古朴的纹路，隐约能看出某种文字或符箓的痕迹。在古玩城的灯光下，碎片表面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泽，像是有光在里面流动。

　　“就是这个！”刘倩眼睛一亮。

　　王浩伸手就去抢。

　　“撒手！”叶凡死死握住碎片，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给我按着他！”

　　两个壮汉加大力道，叶凡感觉胳膊都快被拧断了。王浩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动作粗暴得像在拆一件不值钱的玩具。

　　“拿来吧你！”

　　王浩用力一拽，叶凡的手指终于被完全掰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碎片脱手的刹那，不知是叶凡的指甲刮到了什么，还是碎片本身的反作用力，那块青铜碎片突然弹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然后直奔叶凡的眉心。

　　“啊——！”

　　一切发生得太快。

　　叶凡只感觉眉心一凉，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剧痛从额头炸开，像是有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脑袋。他惨叫着摔倒在地，双手捂住额头，身体弓成一只虾米，在地上疯狂翻滚。

　　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很快糊了满脸。

　　“杀人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终于炸开了锅。

　　王浩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他看着手里空空的布袋，再看看地上翻滚惨叫的叶凡，骂了一声：“妈的，晦气！”

　　“王浩……这……他不会死吧？”刘倩脸色发白。

　　“死就死，关咱们什么事？他自己没拿稳。”王浩把布袋扔在地上，拉着刘倩就往后退，“走！都走！”

　　几个壮汉也慌了，跟着王浩挤出人群。

　　没有人管地上抽搐的叶凡。

　　鲜血越流越多，叶凡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那块碎片似乎没有停在额头外面，而是硬生生刺入了皮肤、骨骼，正在往大脑深处钻。

　　疼，太疼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开始发黑，周围的人声越来越远。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有人喊“打120”，然后整个世界都沉入了黑暗。

　　……

　　再醒来的时候，刺眼的白炽灯管正悬在头顶。

　　叶凡眨了眨眼睛。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感觉脸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右眼的位置被完全覆盖。

　　“醒了醒了！”

　　一个护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准备检查。”

　　“右眼创伤深度超出预期，需要重新评估。”

　　“左眼呢？左眼有没有受损？”

　　“左眼暂时没发现问题，但保险起见——”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叶凡努力想睁大左眼，但视线依然模糊。他试着活动身体，浑身酸疼，尤其是后背和手臂，被那两个壮汉拧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别动别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你眉骨有骨裂，右眼创伤严重，先躺着。”

　　叶凡艰难地开口：“我……瞎了吗？”

　　“先别胡思乱想，我们正在检查。”医生的声音公事公办，“你能看到光吗？右眼的位置，能感受到光吗？”

　　叶凡努力感知。右眼的位置只有一片漆黑，什么也感觉不到。

　　“没……没有。”

　　医生沉默了几秒，语气沉下来：“做好心理准备。碎片刺入眉心直达右眼眶，可能损伤了视神经。保住性命的概率很大，但右眼复明的可能性……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

　　叶凡闭上眼睛——或者说，闭上左眼。

　　右眼的纱布里一片黑暗。

　　他在那张硬板床上躺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爷爷的遗物没了，右眼要瞎了，王浩和刘倩屁事没有，而他连医药费都不知道能不能付得起。

　　护士来给他换药的时候，叶凡问：“医药费谁交的？”

　　“一个围观群众打的120，医院先给你做了手术。”护士斟酌着措辞，“但后续费用……你最好联系一下家属。”

　　家属。

　　叶凡苦笑。他爸妈走得早，爷爷三年前也走了，哪来的家属？手机在昨天那场冲突里摔碎了屏，现在连开机都开不了。

　　护士看他表情，没再说什么，换完药就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是个打鼾的老头，呼声震天，倒是让人没法胡思乱想。

　　叶凡索性闭上眼——左眼——开始在心里盘算接下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出现了。

　　他“看到”了鼾声。

　　不，不是看到鼾声。是他明明闭着眼，却感知到了隔壁床老头的存在——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立体的、甚至可以穿透的影像。

　　叶凡猛地睁开左眼。

　　天花板的灯管还在那里，一切正常。

　　他闭上眼。

　　那个影像又出现了。他“看”到了隔壁床的老头，肥胖的身体躺在被子里，胸腔一起一伏。他甚至能“看”透被子、皮肤、脂肪层——

　　然后他“看”到了老头的心脏。

　　一颗拳头大的器官，正在缓慢地、有节律地收缩。心肌的颜色微微发暗，一条血管的内壁上附着斑块，血流经过那里时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涡流。

　　叶凡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这是什么？！

　　他疯狂地眨眼，睁开，闭上，睁开，闭上。每一次闭上左眼，那个透视一般的影像就会出现。他甚至试着转头，发现自己能“看”穿病房的墙壁，看到走廊上推着推车走过的护工，看到护士站里打瞌睡的值班人员。

　　他甚至看到了护士长胸口那团浓郁的黑气。

　　等等，黑气？

　　叶凡把注意力集中到护士长身上。那团黑气盘旋在她右侧胸口的位置，颜色很深，像一团墨汁。而其他护士身上都没有这种东西。

　　他想起爷爷生前跟他说过的一些古怪话：“凡娃子，人身上有气，气顺则百病不生，气滞则病灶丛生。你若是有机会见到，就会明白。”

　　当时他以为爷爷在讲什么养生之道，现在他忽然懂了。

　　那团黑气，是病灶。

　　护士长右胸有问题，很可能是什么不好的病。

　　叶凡的心狂跳起来。他再次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看”向自己裹着纱布的右眼。

　　纱布一层层变得透明，然后是眼皮、眼球、视神经。他看到了一丝丝青色的光正从眉心深处渗透出来，沿着破损的经脉缓缓流动。那些光所过之处，碎裂的组织在缓慢地愈合。

　　那是碎片。

　　那块青铜碎片融化了，化作流光融入了他的双眼。

　　叶凡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串古老的文字，那是爷爷教他认过的、刻在碎片上的那种纹路——

　　“九窍通明，神瞳初开。可观万物，可察秋毫。”

　　字迹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气流，从眉心涌出，沿着全身经脉流淌。气流所过之处，酸痛的肌肉舒缓了，淤青的部位开始发痒——那是在快速愈合。

　　叶凡握了握拳头。

　　力量。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正在他体内苏醒。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墙壁方向，慢慢张开五指。

　　透过手掌的皮肤和骨骼，他看到了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肉纤维、每一条神经末梢。血液在流动，气在运行，一切都清晰得纤毫毕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医院大门的方向。

　　视线的尽头，一辆黑色奔驰正停在急诊门口。王浩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者。老者的手里拿着一枚罗盘，罗盘的指针正疯狂地转动着。

　　而老者的眉心，也有一团气。

　　一团黑色的、散发着恶意的气。

　　叶凡的眼睛——那双裹在纱布下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他轻声说。

　　隔壁床的老头打了个更大的鼾声，盖住了他的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