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风里全是焦糊的麦味。

　　张角策马赶到时，屯田区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守屯田的三百黄巾兵卒，正拿着水桶拼命扑火，可风助火势，火舌顺着田垄一路蔓延，眼看就要吞掉整片屯田。

　　这片城南屯田，是张角上个月刚带着分流的九万多老弱妇孺开垦的两万一千亩荒地，按着一口人一亩地的规矩全部分了下去，秋末刚抢种完冬麦，要等来年夏收才能有收成。

　　可现在一把火烧了七成，等于直接断了广宗明年的口粮指望，也浇灭了刚分到地的百姓的念想。

　　“大贤良师！”带队的屯长见张角赶来，满脸是灰地扑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属下无能！官军来的人太多，我们没拦住，百姓的地……全烧了！”

　　周围跟着来救火的屯田百姓，看着烧成焦土的自家田地，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他们活了一辈子，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地，刚把麦种种下去，就被官军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张角翻身下马，他心里清楚，现在当务之急是及时止损。再往南烧，就是囤着麦种的临时仓点，还有百姓临时安置的窝棚，一旦烧过去，只会乱得更厉害。

　　“哭什么。地烧了可以再翻，麦种烧了可以再补，人没事，天就塌不下来。张宝！”

　　“属下在！”张宝立刻勒马停在他身侧。

　　“带所有人，沿着火场南边半里地，立刻挖三丈宽的隔离带，把田垄上的杂草全清干净，绝不能让火势往南蔓延一步，保住仓点的麦种和草料。”张角的指尖指向火场南侧的土路，“就沿着这条路挖，快！”

　　“诺！”张宝二话不说，立刻挥手带着三千人冲了过去。

　　张角没理会身后众人的目光，翻身上马，抬眼望向火场东侧的高坡。那里有一片黑影，是周昂的官军主力，正勒马站在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火场，显然是在等着看他乱了阵脚。

　　周昂确实在笑。

　　他身边的副将看着下方非但没乱，反倒有条不紊挖隔离带的黄巾兵卒，忍不住皱眉：“校尉，张角居然没慌，我们要不要趁他们忙着救火，冲一波城南门？说不定能捡个便宜。”

　　“捡什么便宜。”周昂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马鞭，“皇甫将军给我的命令，是烧了张角的屯田，断他长久坚守的念想，不是让我拿五千轻骑去撞城墙。广宗城里几万黄巾战兵，我们冲过去就是送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烧成火海的屯田，眼底满是得意：“现在我们烧了他的冬麦，断了他明年的收成，等将军大军一到，四面围城，他手里那点存粮撑不了多久，来年夏收又没指望，迟早得弹尽粮绝。任务已经成了大半，再耗半个时辰，等他们的人全陷在救火里，我们就回邺城复命。”

　　可他没算到，张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盯着救火。

　　张角的目光从高坡上收回来，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给李虎传信，周昂烧完屯田，必然就近回撤，让他立刻抢占南边山林的隘口，把周昂的退路给我堵死。”

　　“诺！”传令兵立刻策马疾驰而去。

　　张角没再多说，只是勒马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高坡上的官军。他知道周昂在等，等他的人全陷在救火里，可他偏不。

　　他只留了张宝的人挖隔离带救火，剩下的亲卫营全列阵在原地，纹丝不动，就是要让周昂不敢轻举妄动，给李虎争取埋伏的时间。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张宝那边的隔离带已经挖好了，火舌冲到隔离带前，没了可燃物，渐渐弱了下去。虽然七成的屯田烧没了，可南边的麦种仓算是保住了。高坡上的周昂看着火势渐歇，张角的亲卫营依旧列阵不动，终于没了耐心。

　　“传令下去，全军回撤，走南边山林！”周昂一挥马鞭，率先调转马头，五千官军轻骑立刻跟着他，朝着南边的山林疾驰而去。

　　“他们动了！”亲卫营的统领立刻开口，“大贤良师，我们追不追？”

　　“不急。”张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他们进了山林隘口，我们再跟上去，前后夹击，让他们插翅难飞。”

　　而南边的山林隘口，李虎已经带着两千骑兵提前赶到了。

　　他接到张角的传令时刚走到半路，心里还犯嘀咕，等带着人赶到隘口刚埋伏好，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李虎趴在石头后面，看着周昂带着官军骑兵疾驰而来，忍不住咧嘴笑出了声。

　　“弟兄们，准备！”李虎握紧了手里的马刀，压低了声音，“等官军先锋过了隘口，就给我冲下去，把他们的队伍拦腰截断！记住，先占住隘口，堵死他们的退路！”

　　身边的骑兵纷纷握紧了兵器，眼神里满是狠厉。官军烧了百姓的活命田，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正好拿这群官军撒气。

　　片刻之后，周昂的先锋营已经冲进了隘口，眼看主力就要跟着进去，李虎一声嘶吼：“杀！”

　　两千黄巾骑兵如同猛虎下山，从两侧的山坡上冲了下来，瞬间就把官军的队伍拦腰截成了两段。

　　隘口狭窄，官军的骑兵根本展不开，瞬间乱了阵脚，前面的先锋想回头支援，后面的队伍想往前冲，挤在一起人仰马翻。

　　“不好！中埋伏了！”周昂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冲！给我冲过去！”周昂嘶吼着，挥刀砍倒了一个冲过来的黄巾兵，“必须冲出隘口，不然我们全得折在这里！”

　　官军的兵卒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挥舞着马刀朝着隘口冲锋。可李虎的骑兵已经死死占住了隘口，双方在狭窄的隘口里绞杀在一起，喊杀声震彻山林。

　　就在这时，隘口后方又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周昂回头一看，只见张角带着亲卫营从后面追了上来，黑色的“张”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瞬间就把官军的后路堵死了。

　　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官军的兵卒瞬间就慌了，原本还在拼死冲锋，现在纷纷乱了阵脚，有的想往前冲，有的想往后跑，还有的直接扔了兵器下马投降。

　　周昂看着前后围上来的黄巾兵，眼底满是绝望。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占了先机烧了屯田，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瓮中之鳖？

　　“校尉！快！从旁边的小路走！”副将一把拉住他，指着旁边山林里的一条羊肠小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周昂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被围杀的手下，终究还是没敢再耗下去。他调转马头，跟着副将带着几百亲卫冲进了旁边的山林，连马都不敢骑，弃了马顺着小路往邺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主将一跑，剩下的官军彻底没了斗志，纷纷扔下兵器投降。不到半个时辰，隘口里的战斗就结束了。

　　李虎提着刀走到张角面前，咧嘴一笑，脸上还沾着血：“周昂那小子跑了，不过我们杀了他一千多人，俘虏了八百多，还把他从庄子里抢的金银粮草全截下来了！还有两百多匹北军的战马，全是好东西！”

　　周围的黄巾兵卒纷纷欢呼起来，之前屯田被烧的憋屈，此刻一扫而空。虽然没抓住周昂，可不仅打退了官军，还缴获了这么多物资，更重要的是，又一次挫了官军的锐气，弟兄们的士气更盛了。

　　张角看着满地的官军尸体和缴获的物资，脸上没什么波澜。他算到了周昂的退路，也料到了周昂会弃军逃跑。这位皇甫嵩的心腹，惜命得很。

　　“把俘虏押回城里，缴获的粮草军械全部清点入库，受伤的弟兄立刻送回城中医治。还有，派人把山林搜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网的官军，把周昂丢下的战马兵器全捡回来。”

　　“诺！”

　　众人纷纷领命。

　　张角转身，看向身后被烧得焦黑的屯田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虽然截杀了官军，可七成的冬麦田被烧是事实。

　　他之前就给清河的张梁传了信，让他稳住界桥防线，提前往广宗转运粮草。现在看来，得再补一封信，让他多备些麦种，等火灭了，带着百姓把能复耕的地重新翻种一遍。

　　他转头看向广宗城的方向，城门依旧紧闭，吊桥也没放下来。城下的空地上，还站着几百个从士族庄子里逃出来的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脸惶恐，看着他们回来，不敢上前，也不敢离开。

　　张宝处理完隔离带的事，策马赶了过来，顺着张角的目光看向城下，忍不住开口：“大哥，那些百姓……要不还是放他们进来吧？官军已经走了，他们现在无家可归，留在城外，万一官军再回来，还是个死。”

　　张角沉默了片刻，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这些人弄进来当免费劳动力。

　　那些百姓里，有之前拦着村口骂他们反贼的佃户，也有跟着李里正一起嘲讽他们的普通农户。现在他们没了家，没了粮，眼里再也没有之前的得意，只剩下绝望。

　　过了片刻，张角看着城下那些百姓开口道：“开门吧。放他们进来，进城之后，所有男丁编入辅兵营，负责运粮和修护城河，女眷编入缝补营，各司其职。敢有二心、私通官军者，斩！”

　　张宝眼睛一亮，立刻应声：“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夕阳西下时，广宗的南门缓缓打开，几百个百姓低着头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