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的秋夜,比他刚穿越来时更添几分寒凉。
直到后半夜,张角才放下手里的村落名册。正准备休息,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宝掀帘而入。
“大哥,出事了。城东二十里的李家村、王家村,还有洨水边上那三个士族庄子,全不肯迁。领头的李里正,就是那个县里举过孝廉的老东西,带着村民堵在村口,说咱们是骗他们进城交粮,还说皇甫嵩是朝廷名将,绝不会动他们这些顺民,反倒会护着他们打咱们这些反贼!”
帐内几个黄巾将领闻言纷纷骂出声来:“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之前是谁开仓放粮救了他们的命?现在官军要来了,反倒贴上去了!”
“要我说,直接带兵围了庄子,把人绑进城来!省得他们到时候被官军抢了,又哭着来求咱们!”
张角拿起竹简扫了一眼,非但没动怒,反倒嗤笑一声。
他之前确实想过把周边村落全迁进城,一来护百姓性命,二来绝官军补给。
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肯跟着他走的,从来都是活不下去的底层百姓。那些占着良田、有家业有背景的士族,跟他黄巾本就是死对头。
之前苦口婆心劝,是念着庄子里还有些佃户百姓,现在看来,纯属多余。
一味的仁,换不来感恩,只会让这些墙头草觉得他好拿捏,反倒寒了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的心。
“绑什么绑。”张角放下竹简,“愿意跟咱们进城的,都是信我张角的百姓,务必平安接进城,一户都不能落。”
“至于那些不肯迁的。”他话锋一转,“传令下去,不再劝,不再管。他们愿意守着祖业当朝廷的顺民,就随他们去。他们的死活,与我们无关。”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他们早就看这些士族不顺眼了,之前大哥一直说要护百姓,他们不好发作,现在大哥终于松口,不管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了!
张宝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大哥,可庄子里还有不少佃户百姓,都是穷苦人……”
“穷苦人?”张角抬眼看向他,“愿意进城的,我们照接,我看谁敢拦着!但那些跟着士族里正死守庄子的,哪怕是佃户,也是自己选的路,我们不拦,也不救。”
乱世之中,他能护着信他的人,就已经拼尽全力了。没义务去救那些抱着敌人大腿还反过来骂他的人。圣母心救不了天下,只会把自己和跟着自己的人,一起拖进地狱。
“还有。”张角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帐内众将,“让斥候盯着这些庄子,但凡他们有人敢给官军送粮,直接按通敌论处,庄子里的粮草军械,全部抄没充军,不必留情。”
“属下遵命!”张宝瞬间挺直了腰杆,之前的憋屈一扫而空,转身就去传令。
一直站在侧帘后的吕强,此刻缓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迟疑:“大贤良师,这么做……会不会失了民心?那些庄子里,终究还是有不少无辜百姓。”
“民心?”张角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常侍在洛阳待了三十年,可见过哪个士族豪强,把佃户的命当命?我张角的民心,从来都只给愿意跟着我的百姓。那些宁愿信朝廷官军,也不信我的人,我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他冷笑一声:“你真以为他们不知道官军会来抢粮?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不肯走,不过是觉得,跟着朝廷,能保住他们的田产家业,跟着我张角,迟早要被当成反贼清算。他们只是觉得皇甫嵩能赢,我张角会输。”
吕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话来。他忽然明白,之前自己觉得张角仁厚近圣,不过是只看到了他护百姓的一面,却没看到他作为十几万黄巾领袖的杀伐与取舍。
天刚蒙蒙亮,张角的军令就传遍了城外各营。
愿意进城的普通百姓,由黄巾兵卒一路护着往广宗城去,沿途还设了粥棚,给赶路的百姓分热粥。百姓们看着兵卒们忙前忙后,一个个感激涕零,嘴里不停念着大贤良师慈悲。
而那几个士族庄子,黄巾兵卒直接撤了外围的巡逻。李里正看着黄巾兵卒撤走,还得意地跟身边的士族子弟笑道:“我就说吧,这张角就是虚张声势!他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真惹恼了我们,等皇甫将军来了,有他好果子吃!”
庄子里的佃户,有不少偷偷收拾东西想进城,都被士族的私兵拦在了村口,骂道:“谁敢走?田契都在老爷手里,走了就别想再回来种粮!饿死你们!”
不少佃户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舍不得种了一辈子的田,留了下来。
日头刚偏西,远处的旷野上就扬起了漫天尘土。
周昂带着五千轻骑,提前一日奔袭而至,先锋营一眼就看到了路边毫无防备的几个士族庄子。带队的军侯眼睛都亮了。
庄子围墙不高,门口只有几个私兵守着,一看就富得流油,比去抢那些已经空了的百姓村子划算多了!
“冲进去!”军侯一挥马鞭,嘶吼道,“将军有令,能抢的全抢,能烧的全烧!”
数百官军骑兵如同饿狼般扑向李家村。村口的私兵瞬间就被冲散了,骑兵撞开庄子大门,见粮就抢,见东西就砸,稍有反抗就是一刀砍倒。李里正吓得魂飞魄散,举着手里的孝廉牌,嘶吼着:“我是朝廷举的孝廉!你们不能抢!”却被官军一马鞭抽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家里的存粮被搬空,宅院被一把火点着。
“将军!皇甫将军!我们是顺民啊!”李里正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却只换来官军的一顿拳打脚踢。
不到半个时辰,几个士族庄子就被洗劫一空,火光冲天。侥幸活下来的百姓,哭着喊着往广宗城跑,跑到城下,拍着城门求开门,说之前是自己糊涂,求大贤良师救命。
城头的黄巾兵卒看着下面哭嚎的人群,转头看向立在墙后的张角,等着他的号令。
张角垂眸看着城下,脸上没有半分波澜。身边的张宝忍不住道:“大哥,要不……还是开开门吧,都是些老百姓……”
“开门?”张角淡淡开口,“之前我们派人去接,他们拦着村口骂我们是反贼,宁愿信官军,也不肯跟我们走。现在被官军抢了,想起我们来了?晚了!”
他俯身对着城下,“我张角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要。你们信朝廷,就去找你们的皇甫将军救命,别来敲我广宗的城门。传令,敢再靠近城门者,弓弩手直接放箭!”
城下的哭嚎声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绝望的哭喊。城头的黄巾兵卒虽有不忍,却还是齐齐应诺,举起了弓弩,对准了城下的人群。
就在这时,城南方向突然亮起了冲天的火光。斥候疯了似的策马奔来,在城下仰头嘶吼:“大贤良师!官军主力绕到城南了!偷袭了屯田区!上万亩麦田全被烧了!守军快顶不住了!”
张角一愣,他算到了周昂会奔袭村落,却没料到这老狐狸会声东击西,先锋营洗劫庄子吸引注意力,主力却直奔城南的屯田区。
“李虎!带两千骑兵,从西门绕出去,抄官军的后路!张宝!带三千人,守住城南入口,把火隔断,绝不能让火势蔓延到城内的粮仓!赵弘!四门闭合,吊桥拉起,全城戒严!亲卫营,随我去城南!”
“诺!”
马蹄踏响,张角翻身上马,带着亲卫营冲下城头,直奔城南的火光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