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猎猎破长空,落日峰前血染红。蝼蚁不知身是客,将军策马笑春风。
红枫谷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太阳还没落山,红枫谷中已经燃起了上千支火把,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野狼帮的帮众们三五成群地围在火堆旁,有人啃着干粮,有人擦拭刀剑,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谷口方向发呆。
赵狗子蹲在营地最边缘的一棵枯树下,怀里揣着老娘临行前塞给他的那张饼。饼已经硬了,他舍不得吃,只是时不时摸一摸,仿佛那张饼是他和那个破败小院子之间唯一的联系。
“狗子!”有人在喊他。
赵狗子抬起头,看见同村的刘大壮朝他招手。刘大壮比他大两岁,膀大腰圆,在帮里混了三年,已经是玄衣精英帮众。
“过来,帮主誓师了!”
赵狗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了上去。
营地中央搭了一座高台,贾天龙一身金丝软甲,腰悬长刀,威风凛凛地站在上面。他的身边站着魁梧壮实的左长老魏通和面敷脂粉双手捧心的右长老薛灵鹤,身后是数十名铁卫,个个精悍。
“兄弟们!”贾天龙的声音像铜钟一样在谷中回荡,“今夜,我们就要踏平七玄门!从此以后,这彩霞山方圆百里,都是我野狼帮的地盘!”
“哦——!”台下一片欢呼。
赵狗子也跟着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他其实不太明白踏平七玄门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但他知道如果不喊,身边的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攻破七玄门后,每人赏银五十两,升三级!”贾天龙大手一挥,“我贾天龙说话算话,决不食言!”
欢呼声更响了。赵狗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五十两银子,够老娘买三亩好地了,够妹妹扯一身新衣裳还有剩余了。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拼命嘶吼,情绪异常亢奋起来。
贾天龙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容。
薛灵鹤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方绣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细声细气道:“帮主,这些蝼蚁,死多少都不心疼呢。”
贾天龙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开拔。”
薛灵鹤双手合在腰间,深深福了一礼,转身去了。他的步伐又轻又急,衣摆无声掠过地面,像一尾悄然游走的鱼。
贾天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怎的,竟又打了个哆嗦。
大军开拔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两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涌出红枫谷,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盘绕在山道上,一眼望不到头。赵狗子扛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长刀,夹在人流中往前走,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
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枫谷的方向——不,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那个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小村庄。
“等打完这一仗,我就能回家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落日峰下,七玄门总坛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
王绝楚站在云台旁,前方是彩霞山漫漫山道。双手撑在垛口上,目光越过火把照亮的区域,投向远处藏在黑暗中的敌人。
黑暗吞没了生机,静谧的黑夜这样了敌人的身影。
“门主。”赵长老从台阶下走上来,声音低沉,“距离午夜尚早,野狼帮的前锋预计还在三公里开外,此时宜养精蓄锐,静待来敌。”
王绝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李长老和刘长老那边呢?”
“已经就位。断龙崖和北侧山沟的埋伏都布置好了。”
王绝楚缓缓点头,又沉默了数息,才开口道:“传令下去,弓箭手,敢死队要时刻准备。哨探每刻钟要撒出去一批。”
“是。”
赵长老转身离去。王绝楚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情绪。
三道关门楼上,一个叫钱多的外门弟子正蹲在垛口后面,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他是三个月前才被招进七玄门的,本来只是在厨房里帮工,没想到野狼帮打来了,门里把所有人都拉上了城头。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老弟子,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师兄。
“怂货,这又不是一道关,是最后一道关口了,若是打到这,你怕也没用了!”周师兄踹了他一脚,“打起精神来,别给七玄门丢人!”
钱多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娘还等我回去过年……”
周师兄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谁不是呢。想活着回去,就握紧你的刀。”
钱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那是一把连鞘都没配的普通铁刀,刀刃上还有几个豁口。他握刀的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
今夜,时间过的极慢。恍恍惚惚才近午夜。
一道关口
“来了!”前方有人大喊。
舞岩猛地抬头,看见远处的火光已经铺满了半座山。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晃动,脚步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团巨大的乌云朝城墙压过来。
“放箭!”外刃堂孙堂主的声音在城头炸开。
嗡——
上百张劲弓齐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野狼帮帮众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狗子冲在第一波人群中,耳边全是呼啸的箭矢声和身边的哀嚎。他看见同村的刘大壮就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脖子,鲜血喷出一尺多高。刘大壮瞪大眼睛,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血泡声,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壮!”赵狗子想冲过去,却被身后的人流推着继续往前跑。
他没有时间停下,甚至没有时间哭。前后左右都是人,都在跑。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惨叫声转瞬就被淹没。
“云梯!云梯搭上去!”
野狼帮的灰衣炮灰帮众扛着云梯冲向城墙,又被滚石檑木砸下来。城墙上滚下一个巨大的石碾,碾过人群,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痕迹。
赵狗子被一具尸体绊倒了,整个人摔进了一条浅沟里。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身体,只觉得手上黏糊糊的,全是血。他趴在沟里,听见头顶上箭矢呼啸、金铁交鸣、喊杀声震天,却不敢抬头。
“我……我不想死……”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念经一样。
城墙上,孙堂主冷冷地看着下方的屠杀,面无表情。
他的双手撑在垛口上,指甲深深嵌进砖缝里。每隔几息,就有一支流矢从耳边擦过,他却纹丝不动。身边的亲卫已经倒下了三个,剩下最后一人也不敢上前劝他退后——堂主就是这个脾气,越危险越往前站。
“堂主!野狼帮的攻城弩推上来了!”舞岩带着几个弟子冲过来报信,声音又急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孙堂主转过身,目光如刀:“慌什么?在哪儿?”
舞岩伸手朝城下一指,指尖微微发抖。顺着他的手势望去,果然看见野狼帮阵中推出了十余架巨大的攻城弩,弩臂粗如儿臂,弩箭比长矛还长,正缓缓调整角度,对准了城墙。
孙堂主瞳孔微缩,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隐蔽!弩手压制城下,别让……”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支冰冷的匕首从背后刺入他的后腰,穿透血肉,直没入柄。
孙堂主整个人僵住了。他低下头,看见血从腰间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染红了半条裤腿。那匕首的握柄上,是一只骨节分明、微微发颤的手——舞岩的手。
“你……”孙堂主艰难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浑圆,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舞岩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额头上的汗珠和眼里那团疯狂的火焰。舞岩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不住了,孙堂主。”舞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姐夫没了……只要我打开城门,金狼贾帮主才能保我一条命,还给我一千两黄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孙堂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头却涌上一股腥甜,只发出一串含糊的气泡声。他的身体开始发软,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去。
舞岩松开了匕首,却没有后退,反而伸手扶住了孙堂主正在倒下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搀扶一位长辈。他扶着孙堂主慢慢坐下,让尸体靠着垛口,远远望去,就像堂主负伤后在墙边休息。
旁边的弟子也趁机偷袭了察觉不对准备上前的最后一个亲卫,这弟子正是野狼帮早就渗透进来的内应之一。
舞岩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出奇,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容,“成败在此一役!”
几人对视一眼,没有质疑,只有活下来的庆幸和立功受赏的热切。舞岩走在最前面,脚步又轻又急,衣摆掠过石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下到城门口,守门的队长迎上来:“舞岩?你怎么下来了?堂主呢?
“堂主让我来开关。”舞岩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城门,“野狼帮攻的太急,死守不住,我们的人要从侧门杀出去牵制,伺机破坏攻城弩。快,把门打开!”
队长犹豫了一下:“没有堂主的令牌……”
“这是堂主的令牌!”舞岩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在队长眼前晃了一下——那是他刚才从孙堂主身上摸来的。铜牌在火光中一闪而过,队长还没看清,但舞岩已经收了回去,语气变得严厉:“耽误了战机,你担得起吗?”
队长咬了咬牙,挥手道:“开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城门外,黑压压的野狼帮精锐已经蓄势待发。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城门洞开,如同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杀啊!”
野狼帮的喊杀声震耳欲聋,数百名精锐如潮水般涌向城门。舞岩站在门洞中间,看着那些面目狰狞的敌人朝自己冲过来,腿肚子发软,想跑却迈不动步子。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活下来了,只要他们冲进去,我就能活下来了……
然而,他还来不及庆幸,一柄乌黑的长剑从空中掠来,飞掠过其咽喉,舞岩便倒地不起,像是栽了一跤,冲过来人群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毫不犹豫从他身上踩过。
是寒铁蛟鳞剑。
韩元不知何时已经从红枫谷回来了。
他从红枫谷归来时,远远用神识一扫,正见到一道关的城头上舞岩的偷袭,可惜还是没来的及救下孙堂主,那位与他也有不浅的交情。不过,这条被遗忘的小鱼还是“死得其所”了。之后,他掩去身形,沿着那令他血脉悸动之所直奔而去,再不停留。
粮焚后路三军乱,
剑斩连弩万弩空。
谁道江湖多义气,
一朝功成万骨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