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大营,帅帐内。
周昂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要抵到地面,“将军,属下无能!奉令烧毁黄巾城南屯田,不料中途落入张角预设的埋伏,一战折损一千两百余名精锐骑兵,先前缴获的粮草辎重尽数被黄巾截回,属下寸功未立,反损兵折将,请将军降罪。”
话音落,帐内瞬间死寂。
梁衍站在左侧副将之列,脸色铁青。他心里又气又急,恨不得当场上前踹周昂一脚泄愤。
这一仗打得实在窝囊,本意是断黄巾来年粮源,结果黄巾主力没伤到分毫,反倒把皇甫嵩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折了近千,连原本定下的围城断粮部署,也被这一场败仗彻底打乱。
帐内其余四五位副将也全都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追随皇甫嵩多年,自然清楚这位主将治军极严,赏罚分明,胜仗重赏,败仗必罚,轻则革职贬为卒伍,重则直接军法处置,砍头示众。
周昂这次折损精锐,还毁了部署,捅的是天大的篓子,按往日规矩,就算不砍头,也得重杖一百。
所有人都等着皇甫嵩发怒,可帅帐主位上,却迟迟没有动静。
皇甫嵩端坐在主座上,捏着一封刚从洛阳快马送来的密信,眼底没有半分怒火,只有数不尽的疲惫。那不是连日征战带来的身体乏累,是从心底涌出来的无力。
他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起来吧。”
周昂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僵硬地抬起头,“将军,属下……”
“我说,起来。”皇甫嵩的语气稍稍重了几分,随手将那封皱巴巴的密信扔在面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帐中央的舆图前,与几日前在阵前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大汉名将模样,判若两人。
“张角此人,用兵布局之诡,远在我预料之上。”皇甫嵩盯着舆图上广宗城的位置,“我原以为,烧了他七成屯田,断了明年夏收的指望,广宗城内必然军心大乱。可他非但没乱,反倒借着我军偷袭的机会,反手咬掉我一千精锐。”
梁衍终究按捺不住,“将军,那眼下围城的部署,还要按原计划执行吗?经此一败,军中士气难免受挫,若是贸然重启部署,怕是会再落张角圈套。”
“执行,为何不执行。”皇甫嵩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人,“我们确实折了兵马,丢了辎重,但也实打实烧了他城南七成屯田。他截回的那点粮草,对于广宗城里十几万黄巾军民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迈步走到周昂面前,看着这个追随自己十余年的老部下,语气缓了不少,“你起来,回去后立刻整顿残部,从后备营中补足折损的兵力,安抚好士卒情绪。三日之后,随我亲率大军,兵发广宗,扎营围城。”
周昂眼眶瞬间泛红,鼻头一酸,重重趴在地上叩了一个响头,“属下遵命!此番必戴罪立功,绝不再辜负将军信任,绝不辱使命!”
“都下去吧,各司其职,整顿军务。”皇甫嵩挥了挥手,语气平淡,末了又补了一句,“梁衍留下。”
众将纷纷躬身告退,不过片刻,偌大的帅帐便只剩下皇甫嵩和梁衍两人。
梁衍站在原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自家将军今天实在太过反常,打了这么大的败仗,不罚罪将,不怒士卒,反倒自己担责。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将军,可是洛阳那边出了变故?”
皇甫嵩没有立刻答话,只是走回主位坐下,伸手将案几上那封密信推到梁衍面前。
梁衍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拿起密信,展开快速扫过。不过数行字,他的脸色便由凝重转为震惊,再到铁青,握着信纸的手忍不住开始发抖。
梁衍拿起密信细读,脸色从凝重转为震惊,最后变得铁青。信里是心腹密报:十常侍张让、赵忠接连参下三道重罪。
抗旨擅动兵马,虚耗国库折损精锐,纵兵扰民激起民怨。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死罪。
最寒心的是信末一句:天子阅奏,不斥宦官,不辨清白,只将奏折留中,不议罪、不昭雪,态度暧昧难明。
梁衍攥紧信纸,“陛下怎会如此?分明是阉党构陷,将军战功赫赫,平定羌乱、扫灭黄巾,忠心日月可鉴!”
皇甫嵩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浅抿一口,笑意带着些许苍凉:“你以为,陛下是被蒙蔽?”
梁衍愣住:“属下不懂。”
“你懂沙场杀敌,不懂帝王心思。”皇甫嵩放下茶盏,“我连平数路黄巾,手握五万精锐,军中各营皆敬我军令。功高震主,从来都是武将大忌。”
“在陛下眼里,张角盘踞广宗,乱而不亡,反倒安稳。可我若是彻底平定黄巾,声望盖过朝堂,兵权压过中枢,他夜里如何安睡?”
梁衍如遭雷击,后背发凉。原来天子不是分不清忠奸,是故意借着张角耗他兵力、挫他声望。十常侍的谗言,不过是帝王制衡的幌子。
“陛下是想看着我和张角互相消耗?”
“没错。”皇甫嵩淡淡道,“我灭了张角,天家便要夺我兵权,寻我过错。我败给张角,没了威慑,他还能留我一命,再起招安张角之策。从头到尾,陛下要的,从不是快速除贼,是不让任何人一家独大。”
“怎可如此……”梁衍满心不值。
“君心向来难测。”皇甫嵩眼底凝起冷硬,“可我不能任由他们算计。若是被耗垮,不光是我身败名裂,大汉江山将会彻底混乱。”
梁衍定下心神:“那接下来如何行事?慢围久耗,只会顺着陛下的心思。”
“能怎么办?”他看向梁衍,语气郑重:“你明日去清河联络坞堡豪强,不必再软言安抚,直接传令。我三日后将合围广宗。敢私通黄巾者,破城之后,坞堡夷平,按谋逆论处!”
“属下明白。”
“营中补齐骑兵精锐,配足强弓重甲。三日开拔!”
梁衍又问:“洛阳那边,当真不管?万一陛下忽然下旨夺兵权?”
“两相制衡才是陛下想要的。夺权?陛下不会这样做。”皇甫嵩语气笃定,“下去安排吧。”
梁衍重重点头:“属下即刻安排,绝不误事。”
“等等。”皇甫嵩又叫住他,神色谨慎,“张角能算战局,未必看不透帝王制衡。传令全军,严禁轻敌冒进,死守军令,防他借机设局反扑。”
“记下了。”
梁衍退帐离去,帅帐只剩皇甫嵩一人。烛火摇曳,映着他孤瘦的身影。
半生忠君报国,到头来,身前有反贼,身后有君王,步步皆是险棋。
可他无路可退,他必须赢。
百里之外,广宗帅帐。
张角看着洛阳送来的密报,嘴角漫起一抹了然笑意。皇甫嵩有后顾之忧,帝王有猜忌之心,这本就是他最好的破局之机。
“皇甫嵩,可惜你一生忠君爱国。到头来却被猜忌,我倒要看你如何两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