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死后三天，深锚进入了某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真正的平静，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凝滞——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即将发生，所以在它到来之前，深呼吸，把每一个思绪都理清楚。

　　林远坐在作战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联邦第七层的建筑结构图。

　　这张图，是老周带来的。

　　它不是正式的联邦档案，而是几十年前，一位联邦工程师在叛逃时带出来的旧图纸。图纸有些老旧，但基本结构没有大变化——联邦的核心设施，为了保密，轻易不改建筑结构。

　　“联邦第七层，“霜说，“位于联邦核心星区，阿尔法-7轨道站的最深处，地下第七层。“

　　“从外面进去，“林远说，“大概需要穿过几层防御？“

　　“七层，“霜说，“外层防御区、身份核验区、基础安全区、核心通道区、生物识别区、量子加密区、还有最后一层，零号区——研究核心所在。“

　　“每一层大概什么防御？“

　　“外层，“霜说，“联邦标准巡逻队，装备G4级基因优化士兵，每二十分钟轮换一次。身份核验区，生物特征扫描，可以识别五百种伪装方式。基础安全区，物理隔离舱门，只有联邦授权码才能通过——“

　　“这里卡死了，“秦峰说，他站在林远身旁，金属义眼扫过屏幕，“授权码，没有内鬼，根本拿不到。“

　　秦峰是先驱者议会的情报员，联邦体制出来的人，他知道联邦的安全系统有多严密。

　　“沈云，“林远转向她，“你能提供授权码吗？“

　　沈云坐在会客椅上，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丝疲惫。

　　“不是不能，“她说，“是危险。我的权限是外交委员顾问级别，可以进到第三层。再往里，我的授权码会暴露我的身份——织网者会立刻知道是我在动手。“

　　“那你只能送我们到第三层？“

　　“不，“沈云说，“我能做更多。“

　　她停顿了一下。

　　“联邦第七层，有一套内部信号协议，“她说，“每隔十二小时更新一次。如果你有当前有效的内部信号，生物识别区和量子加密区都可以暂时绕过——因为系统会把你判断为内部人员，不会启动全面核查。“

　　“你有这个信号？“

　　“我有算法，“沈云说，“我无法给你一个永久有效的通行证，但我可以给你算法，让你自己生成最近十二小时内有效的信号。“

　　“然后我们可以伪装成内部人员进去？“

　　“可以进到第五层，“沈云说，“第五层之后，是量子加密区，信号协议换了一套，我没有算法。“

　　“第五层之后怎么办？“林远问。

　　沈云看着他。

　　“第五层之后，“她说，“就只能硬闯了。“

　　林远沉默了一下。

　　“有多远？“

　　“第五层到第七层，“霜在旁边补充，“根据老图纸，大约两百五十米的垂直距离，三条通道，每条通道有独立的安全系统。“

　　“两百五十米，“林远说，“硬闯，大概会遭遇什么？“

　　“量子加密区有自动武器防御，密度很高，“霜说，“零号区的最后一道门，是物理爆破锁——没有授权码，只能用物理方式打开。“

　　“物理方式，“秦峰说，“就是炸开。“

　　林远看着屏幕上的结构图，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层防御。

　　前五层可以用沈云的算法绕过。

　　后两层需要硬闯。

　　零号区的门需要爆破。

　　“人员，“他说，“怎么分配？“

　　“你和我，“苏晚说，“进去取证据。“

　　“老K不能上，“林远说，“他还在恢复期。“

　　“秦峰？“苏晚看向秦峰。

　　“我的专业是情报，不是战斗，“秦峰说，“进去之后，我能帮你找到目标数据的位置，但如果遭遇战斗，我会是负担。“

　　“所以进去的人是你和我，“苏晚说，“加上秦峰作为向导。“

　　“噬呢？“林远问。

　　“噬不适合进联邦的设施，“霜说，“联邦所有的安全系统都有鬼族探测装置——鬼族的暗物质频率，会直接触发最高级别警报。“

　　“铁锤？“

　　“同样不适合，“霜说，“BE-4生物引擎的信号，联邦安全系统会立刻识别为未知生物威胁。“

　　林远把人员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能进去的人：他、苏晚、秦峰。

　　苏晚负责感知同步支援，秦峰负责数据定位，他负责战斗。

　　三个人，进入联邦核心设施，穿过七层防御，拿到断根项目的核心数据，然后出来。

　　“这是很高的风险，“沈云说。

　　“我知道，“林远说，“但如果不拿到那个证据，你没有办法在议会上揭露真相。“

　　“是，“沈云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时间窗口，“沈云说，“议会投票是两周后，但我需要在投票前至少三天，把证据递交给联邦内部的独立派议员——让他们有时间消化数据，在会场上形成发言阵列。“

　　“所以我们的时间是——“

　　“十一天，“沈云说，“十一天之内，你必须拿到数据，安全撤离，然后把数据交给我。“

　　十一天。

　　林远看着屏幕。

　　“阿尔法-7轨道站，“他问霜，“从深锚出发，最快多久能到？“

　　“以裂空全速计算，“霜说，“大约四十八小时。“

　　两天航程。

　　“那我们有九天，“林远说，“九天完成渗透、取证、撤离。“

　　“很紧，“秦峰说。

　　“我知道，“林远说，“所以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

　　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深锚进入了某种高效的运转状态。

　　霜在分析阿尔法-7轨道站的公开信息——飞船航班、货物运输记录、访客名单，试图从中找到最合适的渗透路径。

　　秦峰在整理联邦第七层的内部信息——他在联邦当过情报员，虽然是表层情报，但有些结构性规律是不会变的。

　　沈云在准备算法——她把联邦内部信号协议的生成逻辑写成了一套代码，经过了三次测试，确认可以在目标时间窗口内生成有效信号。

　　艾琳在通讯室里监控着联邦的频道，寻找任何可能暴露这次行动的信号泄露。

　　林远在做别的事。

　　他站在机甲整备区，看着裂空。

　　“裂空，“他说，“进联邦的设施，你需要低信号模式。“

　　裂空的系统在扫描他，驾驶舱里的屏幕亮起来，然后一行文字出现：

　　[低信号模式已激活——暗物质辐射降低至标准水平的8%]

　　8%。

　　这意味着裂空的大部分功能都被压制了。战斗能力下降到30%左右，感知范围缩短到不足一公里。

　　但8%的辐射，可以通过联邦第五层以内的安全检测。

　　“代价是多少？“林远问霜。

　　“低信号模式，裂空的战斗能力大约是正常的25%，“霜说，“如果触发警报，裂空可以在三秒内脱离低信号模式，恢复到正常功率，但那会触发联邦所有安全系统的最高警戒。“

　　“也就是说，一旦开打，就没有退路了。“

　　“是，“霜说，“所以你要在开打之前，把数据取到手。“

　　林远点了点头。

　　这是一场极限条件下的情报任务。

　　不是战斗，是潜伏。

　　他不擅长潜伏。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苏晚，“他打开通讯，“你在做什么？“

　　“在跑模拟，“苏晚说，声音里有几分专注，“我在用感知同步模拟无视觉条件下的探测——如果联邦的设施里有暗环境，我需要确保在黑暗中也能维持同步的精度。“

　　“结果呢？“

　　“好消息，“苏晚说，“黑暗条件下，同步精度只下降了12%，持续时间依然稳定在14-15秒。“

　　“坏消息？“

　　“坏消息，“苏晚说，“如果设施里有电磁干扰，同步会断——我需要提前测试联邦内部的电磁环境。“

　　“霜，“林远问，“联邦第七层的电磁环境？“

　　“强电磁屏蔽，“霜说，“这是联邦核心设施的标配。电磁强度大约是深空标准的五到七倍。“

　　“五到七倍，“苏晚的声音在频道里停了一下，“那会把同步干扰到什么程度？“

　　“理论上，“霜说，“五倍电磁环境下，G4基因优化者的感知同步有效距离会从理论极限的十五米压缩到大约三到四米。你们之间如果超过四米，同步信号会不稳定。“

　　“三到四米，“苏晚说，“那就不能分开。“

　　“是，“霜说，“你和林远，在整个行动过程中，不能相距超过四米。“

　　林远把这个限制在脑子里记住了。

　　行动全程，他和苏晚不能分开超过四米。

　　这个限制，既是保护，也是束缚。

　　出发前夜

　　出发前夜，林远去了老K的医疗舱。

　　老K已经能坐起来了，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林远问。

　　“睡太久了，“老K说，“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林远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医疗舱的设备在嗡嗡地运转，发出轻微的白噪音。

　　“灰烬，“老K开口了，“死了？“

　　“死了，“林远说。

　　老K沉默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吗？“

　　“说了，“林远说，“他临死前，告诉了我联邦第七层的事，还有议会投票的时间窗口。“

　　“就这些？“

　　林远犹豫了一下。

　　“他说，让我告诉你一些话，“林远说，“但他没有说完。“

　　老K看着他。

　　“他叫什么名字，“林远说，“原来。“

　　老K沉默了很久。

　　“刘烬，“他说，“在进断根项目之前，他叫刘烬。“

　　刘烬。

　　和“灰烬“，差了一个字。

　　“他改名，是因为——“林远说。

　　“是因为，“老K说，“他认为刘烬这个人已经死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杀了陈风之后，“老K说，“我以为他是织网者的刀，是暗影议会的工具，是个没有自我的机器。“

　　“但他不是，“林远说。

　　“是，“老K说，“他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很痛苦的人，“老K说，“一直都是。“

　　“你认识他多久了？“

　　“认识他，“老K说，“是在他进断根项目之前。那时候，他还叫刘烬，是联邦第十二机动团的士兵。“

　　林远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

　　“不是认识，“老K说，“是见过一面。他来找我，那时候他已经重伤，身体大部分组织坏死，联邦的医疗系统说救不了他。“

　　“他来找你什么？“

　　“他说，他听说我带过陨星宿主，“老K说，“他问我，陨星力量能不能治愈他。“

　　林远的呼吸停了。

　　“他当时，“林远说，“是想成为宿主？“

　　“是，“老K说，“但陨星碎片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融合的。融合需要一种特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特质，但我知道，刘烬没有。“

　　“所以你拒绝了他。“

　　“是，“老K说，“我告诉他，碎片和他不适配。如果强行融合，他会死。“

　　林远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

　　老K拒绝了刘烬。

　　然后刘烬去了断根项目——那是另一种路，人工植入碎片活性成分，成为半宿主。

　　那是一条扭曲的、痛苦的路，但对刘烬来说，也许是唯一的路。

　　“你后悔吗？“林远问。

　　“不知道，“老K说，“我做了我认为正确的判断。但也许，如果我当时多留他一会儿，多听他说几句话，他就不会走那条路。“

　　“也许，“林远说，“但你也不知道。“

　　“是，“老K说，“我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老K开口了。

　　“嗯。“

　　“第七层的事，“老K说，“我没法陪你去。“

　　“我知道，“林远说，“你好好休息。“

　　“但，“老K说，“我能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林远的手里。

　　林远低头看。

　　是一枚徽章。

　　黑色的，圆形，上面刻着一个很简单的图案——一朵正在燃烧的星云。

　　“这是什么？“林远问。

　　“先驱者议会的最高权限徽章，“老K说，“我从很多年前就有了，一直没用过。“

　　“这个徽章有什么用？“

　　“联邦内部，“老K说，“有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东西——叫做'星际通道'。那是127年前，人类联邦和先驱者议会共同建立的紧急撤离通道，覆盖了联邦所有核心设施。“

　　“包括阿尔法-7轨道站？“

　　“包括，“老K说，“那个通道，在轨道站的第六层，有一个独立的出入口。它不在联邦的正式安全系统里，因为那是先驱者议会掌握的通道。“

　　“如果你有这枚徽章，“林远说，“就能使用那个出口。“

　　“是，“老K说，“进去，可以用沈云的算法。但撤离，可以用这个徽章，走星际通道。“

　　林远握着那枚徽章，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

　　“谢谢，“他说。

　　“不用谢，“老K说，“把它拿回来。“

　　林远看着他。

　　“我会的，“他说。

　　出发

　　出发是在凌晨两点。

　　阿尔法-7轨道站的常规航班，最后一班是凌晨十二点。从凌晨十二点到早上六点，是轨道站的低活动期——安保的轮换频率降低，内部活动减少，是潜入的最佳时窗。

　　林远、苏晚、秦峰三人，坐上了一艘改造过的货运飞船。

　　这艘飞船是老周的——烛火网络里有一条秘密的货运航线，定期在联邦控制区和游侠据点之间穿梭，不会触发联邦的正式追踪。

　　裂空以外部附挂的方式，连接在货运飞船的外壳上。在低信号模式下，它的暗物质辐射被压制到了8%，不会被联邦的标准传感器识别为威胁。

　　“起飞，“霜说，“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抵达阿尔法-7轨道站外轨道。“

　　林远坐在货舱里，看着深锚的灯火在视野里慢慢缩小。

　　苏晚坐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肩膀，眼睛看着前方。

　　“害怕吗？“她问。

　　“有一点，“林远说。

　　“我也是，“苏晚说，“但——“

　　“但？“

　　“但，“苏晚说，“我觉得，我们会成功。“

　　林远看着她。

　　“为什么觉得？“

　　“不是觉得，“苏晚说，“是相信。“

　　林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区别是什么？“

　　“'觉得'是猜，“苏晚说，“'相信'是选择。“

　　林远想了想。

　　“好，“他说，“那我也选择相信。“

　　货运飞船穿出了深锚的引力范围，进入深空。

　　前方，是两天的航程，是七层防御，是十一天的窗口，是沈云需要的证据。

　　是一场他们从来没打过的仗。

　　但他们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