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带着五百骑兵在前头疾奔,马蹄踏过泥泞的野地,溅起阵阵泥水,身后周昂的喊杀声追着风飘来,他回头瞥了眼身后那片骑兵,嘴都笑歪了,“哈哈,这群无脑莽夫,放缓速度,让他们继续追!”
他还时不时回身放一箭,惹得周昂更是暴跳如雷,催着骑兵咬得更紧。
李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周昂引得越远越好。
而此刻的东门官军大营,只剩四千留守兵卒,守营的副将站在营门,望着周昂远去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正想着如何是好,却听见营寨西侧传来几声轻响,跟着就是兵卒的惊呼:“有人!营外有动静!”
副将转头,就见几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翻过低矮的营寨栅栏,手里举着浸了火油的火把,直往营寨内侧的粮草堆冲去。
那是周昂大营的存粮,堆在营寨中央,因着主将亲率主力追敌,留守的兵卒大半守在营门和壕沟,分派不出多少人看顾粮草。
“快拦着!别让他们烧粮!”副将嘶吼着冲过去,可那些黑影动作迅速,火把往粮草堆上一扔,转身就跑,眨眼间整堆粮草就燃了起来。
这队人正是张角的后手。让李虎引开周昂,又派了两百精锐骑兵,藏在东门大营附近,专等周昂出营,便趁虚而入烧粮。因为周昂一旦怒而出营,必然心无旁骛,留守的兵卒也会因主将离营心生慌乱,这便是烧粮的最好时机。
两百骑兵见粮草燃起,半点不恋战,砍倒几个拦路的官军,转身就翻出营寨,上马往广宗东门的方向撤去,只留下官军在营寨里乱作一团,喊着救火,却连水桶都凑不齐。
水囊全在追击的骑兵身上,营里只剩几口煮水的大锅,根本抵不住已经燃起来的火。
火光越烧越旺,连城南高地上的官军大营,都能清晰看见那片冲天的火光。
皇甫嵩正立在帅旗下盯着南门的动静,见东门方向火光骤起,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火气直撞头顶,“周昂!竖子!废物!”
帐外的副将慌着上前:“将军!东门粮草烧起来了!要不要调中军预备队驰援?再晚,粮草就全烧没了!”
皇甫嵩抬眼望向广宗南门,城头的旌旗猎猎,张角的身影立在城垛前,他虽看不清神情,却能感觉到张角注视着中军大营,这让他心里也有些没底了。
他若是调中军驰援东门,张角就可能会带着南门的黄巾冲下来,中军大营空虚,一旦被破,大军便没了根基。
可若是不救,东门的粮草烧尽,周昂那一万兵马,便成了无粮之兵,四门合围的布局,直接缺了一角!
“传我令,让西门梁衍分两千兵驰援东门,救火护粮!”皇甫嵩咬着牙下令,又补了一句,“若敢有半分松懈,军法处置!”
他没得选,只能从西门分兵,西门的梁衍治军最严,应该不会像东门那傻子周昂一样出营追敌。
可这边军令刚传出去,西门外的锣鼓喊杀声突然更烈了。赵弘见官军大营里有兵马动,知道是分兵驰援东门,当即带着人从林子里出来远射鼓噪。
梁衍刚点起两千兵卒,见寨外黄巾突然逼近,气得大骂,只能把刚点的兵卒又留下一半,只派一千人往东门去,自己提刀守在西门寨墙,死死盯着赵弘的动静,半步都不敢离。
周昂的错已经犯下,他可不能用自己的兵来帮周昂擦尾巴。
北门的郭典见东门火光,也想分兵驰援,可韩忠带着五百兵卒逼近水寨,火箭一支接一支射向寨墙,喊杀声震耳,竟摆出了要强攻的架势。郭典守着水道,本就不敢懈怠,见黄巾这般动静,只能死守,连一个兵卒都不敢派出去。
十里外的河滩,周昂正挥刀砍倒一个殿后的黄巾骑兵,眼看就要追上李虎的主力,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亲卫浑身是汗,策马奔来,声音带着哭腔:“校尉!不好了!大营被袭!粮草烧起来了!”
周昂的动作一僵,手里的马刀垂在身侧,他缓缓回头,望向东门的方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粮草……他的大营存粮……完了……
那是他一万兵马的口粮,没了粮草,别说立功赎罪,回去见到皇甫嵩后能不能活着都是一回事。
“回营!快回营!”周昂嘶吼着调转马头,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追敌的心思,满心都是营里的粮草,他催着战马往回奔,身后的骑兵也乱了阵脚,跟着他往大营的方向冲。
可李虎怎会让他轻易回去?见周昂要走,他立刻带着五百骑兵回身,马刀挥舞,专挑官军的后队砍杀,“周昂!别跑啊!刚才不是挺威风的?”李虎的笑声混着喊杀声传来,像刀子一样扎在周昂心上。
周昂红着眼,想拼杀开路,可身后的火光越来越盛,他心里的焦虑和悔恨越积越重,手脚都开始发颤。
他知道,每拖一刻,营里的粮草就烧得更甚一分,可李虎的骑兵死死缠着。
等周昂终于带着骑兵跌跌撞撞冲回东门大营时,营里的粮草堆早已烧成了一片焦土,只剩下些木柴灰烬,风一吹,便扬得满天都是。
留守的副将瘫坐在灰烬旁,身上沾着火星,见周昂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道:“校尉!属下无能!没拦住那些黄巾贼,粮草……粮草全烧没了!”
周昂翻身下马,脚步虚浮地走到粮草堆前,看着那片焦土,伸手摸了摸还带着温度的灰烬。
他完了。
为了一时的怒火,他违了皇甫嵩的军令,擅自带兵出营,不仅没抓到李虎,还让黄巾趁虚而入,烧光了全营的粮草。这一次,别说立功赎罪,他就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皇甫嵩砍的。
营里的兵卒看着那片焦土,看着失魂落魄的周昂,眼里满是惶恐和失望,窃窃私语声在营里散开,没人再敢看他们这位校尉一眼。
而广宗城头,张角看着东门大营的火光渐渐熄灭,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淡笑,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昨夜这一战,没拼杀多少兵卒,却搅乱了皇甫嵩的筑营节奏,烧了周昂的全营存粮,断了东门官军的口粮,更重要的是,挫了官军的锐气,涨了黄巾的士气。
“传令下去,让赵弘、韩忠、李虎都收兵回城,犒劳众将士。”张角拍了拍城墙,转头对身边的张宝道,“皇甫嵩经此一役,短时间内再难安心筑营,我们也趁这个机会,加固城防,接应清河的粮草。”
张宝看着城外官军大营的乱相,笑得合不拢嘴:“大哥厉害!这一下,周昂那小子彻底栽了,皇甫嵩的合围计,怕是要乱了套!”
城南高地上,皇甫嵩看着东门大营的焦土,看着乱作一团的兵卒,“传我令,召周昂立刻回中军大营见我!”
他们知道,周昂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而周昂站在焦黑的粮草堆前,看着漫天飞舞的灰烬,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抵在自己的脖颈上。他跟着皇甫嵩十几年,从未受过这般屈辱,也从未闯下这般大祸,与其被皇甫嵩军法处置,身首异处,不如自行了断,留个全尸。
可就在佩剑要触到脖颈的那一刻,副将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哭着道:“校尉!不可!此时军心不稳,将军为了军心或许还会留您一命!您死了,跟着您的一万弟兄怎么办?”
周昂的手腕一抖,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营里惶恐的兵卒,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