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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罪将

烬汉 恨天高矣 2610 2026-05-07 15:22

  “皇甫将军有令!召校尉周昂即刻前往中军帅帐!”

  传令兵的喊声从远处传来,让原本乱哄哄的营地静了半拍。

  周昂的身子一僵,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声嘶哑,仿佛昨夜的火光还在眼前,李虎那戏谑的喊声还在耳边绕,可那股冲昏头脑的怒火,此刻全变成了悔恨。

  他怎么就不顾将军三令五申要他死守营寨,怎么就被区区几百骑兵的挑衅勾得失了分寸呢。

  陈副将反手按住周昂的手,对着传令兵拱手,“劳烦稍候,校尉这就随你走。”说着扯过两个亲卫,一人架着周昂一条胳膊,又把掉在地上的佩剑捡起来,胡乱塞回他腰间。

  周昂被架着往前走,脚步虚浮。营里的兵卒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

  他周昂跟着皇甫嵩十几年,什么时候这般狼狈过?如今竟成了毁了合围大计的罪人!

  传令兵催了一声,翻身上马在前头引路,马蹄踏在官道上,哒哒的声响敲得周昂心头发紧。偶尔遇上巡逻的小队,见了传令兵的令旗,再看一眼被架着的周昂,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匆匆让道。

  城南高地上的中军大营,甲士持戈肃立,刀枪出鞘。

  周昂看着眼前的中军大营,用力挣开了亲卫的手,他就算是去领死,也不能被人架着进中军大营。

  周昂抬手整了整歪掉的头盔,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了营门。

  从营门到帅帐不过百步,两侧站满了持戟亲兵,往日里他来中军议事,从营门到帅帐,他走了不下百遍,沿途的亲兵见了他,都会躬身行礼,可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周校尉,请吧。”帅帐前的亲兵掀开帘布。

  周昂低头走了进去,帅帐内鸦雀无声。

  梁衍带着一众副将、校尉分列两侧,往日里跟他勾肩搭背、喝酒吃肉的老同僚,此时都默不作声。

  他能理解,大难临头各自飞,这种时候,谁替他说话,谁就可能会被牵连。

  主位上,皇甫嵩端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冀州舆图,舆图旁压着两卷东西,一卷是汉军军法的竹简,另一卷是昨夜东门失粮的军情文书。

  周昂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往前膝行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将军!属下违逆军令,擅自出营,失陷全营粮草,动摇军心,坏了将军合围广宗的大计。末将罪该万死!请将军按军法处置!”

  周昂声音落下,帐内依旧安静。主位上的皇甫嵩也不表态,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半晌,见帐内无人先开口求情,终于开了口。

  “我问你,大军从邺城开拔前,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回将军,您说,只许守,不许攻,无论贼寇如何挑衅,绝不能擅自出营,需先建好营寨。”

  “那你是怎么做的?!”皇甫嵩的声音陡然提高,桌案被他拍得一声闷响,“我三令五申!就怕你急于立功,中了张角的圈套。你倒好,转头就把我的话扔了!我给你一万可战之兵守东门,是让你扎牢营盘,锁死广宗东翼,你竟带着六千精锐骑兵倾巢而出,追着几百个贼寇跑出去十几里,只留四千人守着偌大的营寨和全营粮草?!”

  皇甫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现在东门无粮,军心浮动,张角只要集中兵力猛攻东门,就能撕开合围圈突围。你告诉我,你这条命,赔得起吗?!”

  “属下赔不起。”周昂重重叩首,额头磕出了血,混着冷汗滴在地面上,“所有罪责,全在属下一人,属下绝无半句辩解,只求将军以正军法,安三军之心。”

  “军法?”皇甫嵩冷哼一声,扬声喊了一句,“军法官何在?!”

  帐帘一掀,两名持剑的军法官大步走了进来,躬身拱手:“属下在。”

  “汉家军法,擅自违令出兵,失陷营寨粮草,动摇军心者,该当何罪?!”

  “回将军,依汉家军法,律当斩!”

  当斩两字落下,帐内起了一阵骚动。一位与周昂交好的校尉当即撩起衣袍跪倒在地。

  “将军,万万不可。周校尉犯下大错,按律当斩,可如今张角就在广宗虎视眈眈,大敌当前,先斩大将,于军不利。更何况,周校尉跟随将军征战十余年,平羌乱时身中三箭护将军突围,大小数十战屡立战功,军中多有旧部。此时斩了他,怕是会寒了老兵的心。”

  他一跪,帐内其余几个校尉也纷纷跪倒:“求将军开恩,让周校尉戴罪立功。”

  周昂跪在地上,听着同僚的话,心里五味杂陈。他本以为自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祸水,却没想到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真的敢在这个时候替他说话。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愧疚就越重,是他自己犯的错,不该连累这些人跟着他一起受将军的责难。

  “起来!”

  众将一愣,不敢违令,只能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哼!我计若成,广宗本可不攻自破。我军五万精锐,甲胄精良,粮草充足,只要四面合围,四门各守一万兵马,锁死广宗所有出路,耗到城内粮尽,贼军不战自溃。若不是他贪功冒进,把东门一万守军的主力尽数带出,城内的贼军又岂有突围的机会?!”

  话音刚落,站在列首的梁衍往前半步,躬身拱手,接了下去:“将军说的是,此次五万大军合围广宗的大计险些毁于一旦,全是周昂贪功冒进之过,按军法处置绝不为过。”

  说罢,梁衍话锋缓缓一转,“只是将军,合围之计,需四门各一万精锐,互为犄角,东门这一万兵马,上下磨合已久,对他信服至极。若是此时临阵换将,新将到任,短时间内摸不清营中情况,反倒会给张角可乘之机,坏了您四面合围的全盘部署。”

  梁衍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周昂跟随将军十余年,忠心耿耿,绝非贪生怕死、不顾大局之人。当年平羌乱,他死守湟中,断粮断水都没退过半步。依属下之见,不如暂免他的死罪,让他戴罪守东门。他心里有愧,必然会拼尽全力死守,绝不敢再有半分妄动。若是他再出半分差池,到时候两罪并罚,再按军法处置,军中上下也绝无半句怨言。”

  皇甫嵩的脸色稍缓,目光扫过梁衍,又落回地上的周昂身上。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利弊,只是当着众将的面,这层话由梁衍说出来,远比他自己松口更合适,既保全了军法的威严,也留了转圜的余地。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周昂抬起头,看着皇甫嵩紧绷的侧脸,再次重重叩首:“将军,属下知罪,绝无半分侥幸之心。无论将军如何处置,属下都绝无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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