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广宗城。
几声铜锣声在西门外响起,打破了旷野的寂静。
风裹着凉意扫过城头,张角扶着城墙站定,目光落向城外官军大营里的火把,也不免生出来些许紧张。
他虽说设了这虚实相济的局,但战场从没有十成的把握。方才在帅帐,他反复想过各种变数:“周昂若忍下怒火死守营寨,郭典若不分兵死守水寨,那我就真是白忙活一场了,但他们若敢出营来追,那他们的粮草我就笑纳了。”
但当铜锣声真的在城外响起,张角心里还是揪着。
“大哥,赵弘那边的铜锣喊杀声起了,西门官军只在寨墙里放箭,没敢出营。”张宝快步过来。
“让他只管敲锣喊杀,别往前凑。”张角的目光没挪,依旧盯着官军大营的方向,“要是官军敢开营门来追,立马带着人撤走,别给他们留半点机会。”
张宝应声去传信,心里清楚大哥的顾虑。
城南高地的官军中军大营,皇甫嵩立在舆图前,西门的铜锣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帐内的副将亲兵神色各异,唯他心里早有判断。
又是这样的虚张声势!
前两仗栽的跟头,让他对张角的这些手段再熟悉不过,只是看穿归看穿,他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他不知道张角的真正目的藏在何处,是东门,是北门的水道,还是冲着他这中军大营来的,唯有死守,才能不被牵着鼻子走。
“将军,西门贼寇闹得凶,梁校尉那边派人来问,要不要调人驰援?”副将看向皇甫嵩,语气里带着焦急。
皇甫嵩抬眼看向那副将,“不用。中军按兵不动,其余各门都守好营寨,敢出营的,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又看向传令兵:“去东门给周昂传信,今夜无论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守着营寨别挪窝!”
周昂的性子,实在是让他头疼,勇悍有余,沉稳不足,上一仗折了精锐,黄昏时那番告诫,怕是没听进心里去。
西门外的林边,赵弘靠在树干上,听着手下兵卒敲着铜锣喊杀,目光瞟着不远处的官军营寨。寨墙上的箭雨密落,却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到。
梁衍在寨墙之上,心里又气又闷。他一眼就看出这是虚的,可贼寇就守在一箭之地外敲锣喊杀,他若是敢开营门追,指不定哪里就藏着埋伏,只能守在寨里,硬生生被牵制在这里,不出城门却根本无法休息。
有两个军侯实在是受不了了,叫骂着带着一队兵卒冲了营门,“他娘的!弟兄们,跟老子出去干死这群黄巾贼!”
赵弘见了,立马挥手:“弟兄们,撤!”
兵卒们收了铜锣,转身就往林子里钻,那队官军追了几步,见贼寇没了影,又怕中伏,只能悻悻折回营寨。梁衍看着这一幕,气得踹了脚寨墙,却也没别的法子。
戌时过半,北门的铜锣声也响了起来。韩忠带着五百兵卒,沿着水道边敲锣边喊,偶尔放几支箭射向官军水寨,却始终不往水寨跟前凑。
水寨里的郭典,站在寨墙根下,听着外头的动静,气得破口大骂,却又无任何办法。
西门北门接连闹起来,张角这是四面开花,可他守的是水道,是将军严令锁死的粮道,哪怕贼寇只是敲锣喊杀,他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只能让兵卒们死死守着,连半步都不敢离寨。
东门大营的气氛,却在西北两门的喧嚣里不断紧绷。
周昂蹲在壕沟边,听着西北两门的铜锣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不禁生起了火气。
黄昏时中军传令兵当着他麾下三个军侯的面的那番话,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到现在脸还烧得慌。
他跟着皇甫嵩十几年,从凉州平羌乱到冀州讨黄巾,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拿命拼战功?就因为上一仗中了埋伏折了一千多精锐,就成了全军上下眼里冒进的败将,连营里的兵卒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这口气,他咽不下,却还得死死压着。
他不是没吃过张角激将法的亏,上一仗的教训还血淋淋摆在眼前,皇甫嵩的军令也言犹在耳。他咬着牙往帐里走,对着副将撂下话:“回帐!传令下去,营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妄动,敢私开营门者,斩!”
帐外的动静还没闹到他跟前,他到是还能忍着。
可没半柱香的功夫,营外就传来了稀稀拉拉的叫骂声,混着几声锣响,几十名黄巾兵卒停在营外大声叫骂,偶尔还放几支冷箭。
帐内的军侯们变了脸色,周昂却连眼皮都没抬:“不过是些小贼虚张声势,理他们做什么?”
寨墙上的箭雨落下去,那几十名黄巾兵卒嘻嘻哈哈地退了几步,依旧叫骂不停,却没再往前凑。
周昂见过了半天叫骂生依旧不停,不由得有些烦闷。
副将看着周昂铁青的脸色,低声劝道:“校尉,这是贼寇的激将法,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可张角的手段,从来不会停在浅尝辄止的撩拨。
又过了一刻钟,营外的叫骂声又变大了不少。这次来的不再是几十名小卒,而是数百名黄巾兵,他们举着数幅白布幡旗:左边写着“常败将军周昂”,右边写着“贪功冒进,折损弟兄”,最中间那幅,竟画了只缩在壳里的乌龟,龟背上明明白白写了他的名字。
为首的黄巾兵,竟用长枪挑着上一仗缴获的那面被砍破的半幅牙旗,在营外来回晃荡,嘴里的骂声一句比一句扎心:“周昂!你害了一千多弟兄的命,还有脸躲在营里?你就是个没种的废物!”
周昂听完亲信带来的话,哐当一声,拍案而起,他大步冲出帅帐,一路冲到营门边上。
“备马!”
“校尉!不可啊!”副将连忙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校尉!这就是贼寇的计啊!他们就是想引您出去!将军的军令您忘了吗?上一仗的教训您忘了吗?”
寨墙外的叫骂声还在往耳朵里钻,那幅画着乌龟的幡旗在火把下晃来晃去。周昂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营外的幡旗,半晌,才狠狠一脚踹在营门的木柱上。
“把寨墙给我守死!”他咬着牙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回走。
回到帅帐,他再也坐不住,只在帐里来回踱步。帐外的叫骂声越来越大,他心里清楚,张角这是四面牵制,中军必然不敢轻易分兵。
可越是清楚,他心里的憋屈就越重。他明明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如今却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被一群贼寇堵在营门口骂。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兵卒的惊叫:“将军!营外东侧的拒马被烧了!”
周昂顿住脚步,抬头就看见帐外火光冲天。他大步冲出帐外,只见营外的拒马被火箭点着,李虎带着数百骑兵,手里的长枪挑着那半幅被缴获的牙旗,不停的叫骂:
“周昂贼子!你跟着皇甫嵩十几年,就这点本事?上一仗被我们打得丢盔弃甲,如今被堵在营门口骂,连头都不敢露,算什么将军?皇甫将军都嫌你丢人,你就是个没骨头的缩头乌龟!有本事就开营门出来,跟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没本事,就趁早卸了盔甲滚回凉州去!”
话音落,李虎抬手一箭,直直射向了营门上方那面崭新的将旗。
皇甫嵩的告诫、上一仗的教训、副将的劝阻、军法的禁令,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杀出去,斩了李虎!
他一把抓过身侧的马刀,翻身上马,“骑兵营!随我出营杀敌!”
“校尉!不能去!这是贼寇的计啊!”副将再次扑过来拉住马缰,急得脸都白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将军让咱们死守营寨,您不能出去啊!出去就中了圈套了!”
“放开!”周昂狠狠甩开他的手,“那贼军都骑在咱脸上撒尿了!还守什么营寨?将军要问罪,我周昂一人担着!所有骑兵跟我冲!其余人守营!今日不把李虎这贼子砍成肉泥,我誓不回营!”
他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残存的犹豫,可那点犹豫,早就被翻涌的怒火和立功翻本的渴望盖了过去。他只觉得,西门北门都被牵制,中军自顾不暇,黄巾贼的兵力必然分散,李虎就带了几百人,他麾下六千骑兵,就算真有埋伏,也能硬生生啃下来。
营门轰然推开,周昂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李虎见了,咧嘴一笑,挥手喊了声“撤”,带着人转身就往东南方向跑,时不时回头放一箭,故意吊着周昂的胃口。
“贼子别跑!”周昂红了眼,催马就追,眼里只剩李虎的身影,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离大营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