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知道了。备车，去州牧府。”
身边的张宝不满道，“这王朗简直是得寸进尺！咱们刚把百姓从鬼门关拉回来，他倒好，屁股还没坐热就想着刮地皮！朝廷要是真缺粮，怎么不见他们送一粒赈灾粮过来？”
“就是！”李虎也应声附和道，“那小子刚来就催粮，知道什么叫冻饿而死？依我看，直接把他的人赶出去，看他还敢不敢催！”
“胡闹。”张角摇了摇头，“咱们刚接了朝廷的印，若是公然驱逐朝廷命官，也是不好。曹操虽心向大汉，却也绝不会容忍咱们坏了朝廷的体面。”
他顿了顿，拍了拍两人的胳膊，语气沉了几分：“我去应付他。告诉百姓，安心熬着，赋税的事，开春之前，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上门催缴。”
“遵命！”两人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张角说得有理，只能点头应下。
半个时辰后，马车碾过积雪覆盖的官道，车辙深嵌在冰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临时征用的州牧府门前，两个挎着刀的洛阳兵卒立在台阶上，见了张角的马车，连礼都没行，只是斜着眼瞥了一下，便扭头继续搓手取暖。
张角刚迈进正堂，一股浓烈的炭火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王朗背着手站在烧得通红的炭火盆边，一身绣着云纹的锦袍一尘不染，身边几个洛阳来的属官正捧着账本低声说着什么，案上还摆着半壶没喝完的温酒。
见张角进来，王朗连头都没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张州牧倒是好大的架子，本官派去的人等了快一个时辰了。朝廷的催缴文书都到了三封，陛下等着冀州的粮草接济青州，你倒是一点不急。”
张角走到堂中，自顾自坐在离炭火最远的主位上，示意亲兵奉茶。
茶是最粗劣的陈茶，叶子都碎成了渣。他缓缓开口：“王别驾，我刚从城南李家村回来。那里的百姓，上个月还在扒树皮、挖草根充饥，若不是官府把最后一点存粮拿出来赈济，这个冬天能活下来三成就不错了。如今他们刚能喝上顿热粟米粥，你就要收税，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百姓的死活，那是你这个州牧的事。”王朗猛地转过身，手里的账本“啪”地拍在案上，震得酒壶晃了晃，“我只认朝廷的规矩！既然你受了陛下的册封，就得按时缴纳赋税。前线的将士还在饿着肚子跟黄巾打仗，难道要因为冀州的几个贱民，让他们白白送死？”
“前线将士要吃饭，冀州的百姓就不要吃饭了？”张角的语气冷了几分，指尖叩着案几，“广宗之战打了三个多月，官军烧了我们七成的冬麦田，毁了半数的房屋。如今冀州十室九空，别说赋税，连明年开春的麦种，都得靠清河张梁那边挤出来的三万石撑着。你现在收税，是想逼得百姓再次揭竿而起，让青州的黄巾余党趁机北上吗？”
“你——”王朗被噎得脸色涨红，指着张角厉声喝道，“张角！你敢抗旨不遵？别忘了，你头上的乌纱帽是陛下给的！陛下能封你为冀州牧，就能废了你，再派大军来剿你！”
“我若为了一顶乌纱帽，就不顾几十万百姓的死活，那我当初何必起兵？”张角站起身，目光直直盯着王朗，气势凛然，“我张角答应朝廷岁岁纳贡，就绝不会食言。但今年的赋税，绝不能收。若是王别驾非要逼我，那我只能上书陛下，辞官归乡，让别驾自己来收这税——只是到时候冀州乱了，别驾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两人正争执不下，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曹操披着一件玄色披风，带着陈宫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披风下摆沾着不少雪沫。看到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曹操皱了皱眉，解下披风递给亲兵：“怎么回事？我在驿馆都听到你们的争吵声了。”
王朗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曹操拱手道：“曹相，您来得正好！张州牧拒不缴纳朝廷赋税，还出言顶撞下官，分明是心存异心，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曹操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张角。张角对着曹操拱手一礼，“曹相明鉴。并非我张角抗旨，实在是百姓无力承担。若是强行征收，不出三月，冀州必乱。到那时，不仅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青州、徐州的黄巾也会趁机涌入，整个河北都将陷入战火。”
曹操听完，缓缓开口：“王别驾，张州牧所言，句句属实。我来广宗的路上，亲眼见过路边冻饿而死的流民，也见过被战火焚毁的村庄。涸泽而渔，非长久之计。”
“可是曹相，朝廷那边……”王朗急道。
“朝廷那边，我去解释。”曹操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我会亲自写奏折给陛下，说明冀州的残破情况，请求将今年的赋税暂缓至秋收之后。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向百姓催缴赋税，违令者，以扰乱地方论处。”
王朗看着曹操坚定的眼神，知道再争也没用。他狠狠瞪了张角一眼，不甘心地哼了一声，甩袖走到了一旁。
曹操又转向张角，语气缓和了几分：“张州牧，我知道你一心为民。但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青州战事吃紧，粮草确实紧张。秋收之后，希望你能按时足额缴纳赋税，不要让我在陛下那里难做。”
“曹相放心。”张角点头道，“只要百姓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来年风调雨顺，我定然一分不少地将赋税上交朝廷。”
事情谈妥，曹操便带着王朗告辞离去。送走两人后，张角独自站在正堂，望着案上那方冰冷的冀州牧印，又看了看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久久没有说话。
府库的存粮，撑到开春已经勉强，若是再来一场雪灾，后果不堪设想。
“主公，天晚了，该回营了。”身边的亲兵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