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朔风卷着碎雪掠过广宗城南的校场，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
三丈高的受封台早已搭好，台左立着汉廷的赤龙大旗，台右悬着黄巾的黄天幡，两面旗帜在寒风里猎猎翻飞。
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前排是曹操带来的五百朝廷轻骑，铁甲上凝着白霜，刀枪出鞘，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
后排是广宗的百姓和黄巾士卒，大多裹着打满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搓着手，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惶恐，只剩劫后余生的松弛，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投向受封台。
张梁站在张角身侧，看着台前那曹操带来的轻骑，“真要接那狗皇帝的印？咱们拼死拼活打了这么久，死了多少弟兄，到头来还要给他磕头？”
张宝也裹紧了身上的棉袍，皱着眉道：“曹操那小子眼睛里全是算计，今天这仪式指不定憋着什么坏。要不咱们干脆称病不去，让他自己演独角戏算了。”
张角一身素白棉袍，腰间系着曹操送来的紫金鱼袋，碎雪落在他的发梢，他抬手轻轻拂去，淡淡一笑：“既然签了盟书，这戏就得演全套。今日接了冀州牧的印，咱们治理冀州就名正言顺，那些观望的诸侯，也就没了借口来打咱们的主意。”
他抬眼望向校场入口，曹操的仪仗已经缓缓驶来。为首的曹操身着玄色朝服，头戴进贤冠，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身后跟着陈宫、梁衍以及一众朝廷官员，个个神色凝重，马蹄踏过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辰到了。”张角整了整衣袍，率先迈步走上受封台。
曹操见张角上台，也翻身下马，带着众人拾级而上。
“吉时已到，宣诏！”陈宫高声唱喏，声音穿透呼啸的寒风。
一名传旨太监捧着明黄色的诏书走上台，尖着嗓子宣读起来。诏书内容无非是夸赞张角“识时务、顺天意”，赦免黄巾过往罪责，封张角为冀州牧，总领冀州军政，麾下诸将各有封赏，广宗军民既往不咎云云。
冗长的诏书读完，太监将诏书递给张角。张角躬身接过，语气平淡却坚定：“臣张角，接旨。谢陛下隆恩。”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感激涕零，只有不卑不亢的一句应答。传旨太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也不敢发作。
他亲眼见过城下黄巾士卒的悍勇，只能悻悻退到一旁。
曹操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方铜制的冀州牧印绶，沉声道：“张州牧，此乃朝廷所赐印绶，从此冀州一州之事，便托付于你。望你恪尽职守，保境安民，不负朝廷所托，不负天下苍生。”
此时的曹操，心中仍存着匡扶汉室的执念，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期许。
张角伸手接过印绶，入手冰凉。他摩挲着印面上的“冀州牧印”四个篆字，缓缓道：“曹相放心。我张角起兵，本为救百姓于水火。如今既受朝廷册封，自当尽心竭力，守好冀州这方土地，让百姓能吃饱穿暖，不再受战乱之苦。”
两人双手交接印绶的瞬间，台下的朝廷骑兵齐齐拔刀出鞘，寒光一闪，映着漫天碎雪。黄巾士卒也立刻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怒目而视，校场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曹操嘴角微扬，抬手示意骑兵收刀：“诸位不必紧张。今日是冀州太平之始，当共贺之。”
张角也回头摆了摆手，李虎等人这才不甘地放下兵器，重重哼了一声。
接下来是祭天盟誓。张角与曹操并肩立于香案前，各自焚香，对天立誓。曹操誓曰“汉廷永不加兵冀州，信守五年之约，共护大汉疆土”，张角誓曰“冀州永不叛汉，岁岁纳贡，保境安民”。
誓言声落，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百姓们挥舞着手中的布条，喊着“大贤良师万岁”“天下太平”的口号，声音压过了呼啸的寒风。
曹操望着台下欢腾的百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低声对身边的陈宫道：“张角深得民心，果然名不虚传。若他真能信守承诺，治理好冀州，也算是为大汉守住了北境。”
陈宫微微颔首：“主公所言极是。只是此人威望太高，又手握兵权，五年之后，若有异心，必成大汉心腹大患。”
曹操沉默片刻，望着漫天飞雪缓缓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青州、徐州黄巾未平，朝廷无力再战，只盼他真能如他所言，一心为民。”
仪式一直持续到正午才结束。曹操带着朝廷官员返回驿馆，张角则带着麾下诸将回到帅帐。刚一进门，李虎就迫不及待地喊道：“大哥，这下好了！咱们终于不用再打仗了！弟兄们都盼着能回家种地，老婆孩子热炕头呢！”
张角将冀州牧印放在案上，神色却依旧凝重：“仗是暂时不用打了，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广宗经此一役，百废待兴，几十万百姓等着过冬，几万将士等着安置，这可比守城难多了。如今已是冬月，若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多少人要冻饿而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从今日起，全军转入生产与安民。张宝听令！”
“属下在！”
“你领一万冀州军，分赴各郡，清查土地。凡是战乱中无主的荒地，全部分给无地的百姓，每人授田二十亩，一年之内免交赋税，一年后按十五税一征收。凡是士族豪强趁机兼并土地、藏匿流民的，一律没收土地，将流民登记造册，分给田地。同时组织百姓修缮被战火损毁的房屋，官府统一发放木材、茅草，确保每户都有遮风挡雪的住处。统计各乡缺衣少食的人家，按人头发放冬衣和口粮，绝不能让一个百姓冻死饿死。”
“遵命！”
“张梁听令！”
“属下在！”
“你领五千人，负责水利与官道的冬季维护。加固漳河、洨水的堤坝，清理河道淤积的冰块，防止开春凌汛决堤。同时组织人手修缮被战火损毁的官道，方便来年物资运输。另外，派人看守各郡的粮仓，严防盗匪抢粮。”
“遵命！”
“李虎听令！”
“属下在！”
“你领剩余的五千冀州军，分驻各郡，清剿境内的盗匪和残余的官军散兵。重点打击趁冬荒抢劫百姓的流寇，凡是敢抢掠民财、伤人性命的，一律就地正法。同时派巡逻队走乡串户，维护地方治安，严禁士兵骚扰百姓，敢有违反者，军法处置！”
“遵命！”
三条令下，帐内众人齐齐领命。张角又看向负责民政的祭酒，语气放缓了几分：“你立刻派人统计各郡的人口和伤亡情况，凡是阵亡将士的家属，每人每月发给两石粮食、一匹布，直到孩子成年、老人终老。凡是因战乱失去亲人的孤儿寡母，由官府统一抚养，安排住处和生计。”
“还有，把城里所有的郎中都集中起来，成立巡医队，带着草药走乡串户，免费给百姓治冻伤、治风寒。再筹备来年的麦种和农具，开春后及时分发给百姓，不能耽误春耕。”
祭酒一一记下，躬身退下。
转眼到了腊月，广宗城内外早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张角带着几个亲兵，微服私访来到城南的村落。只见家家户户的房屋都修好了，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院子里堆着足够烧一冬的柴草。孩子们穿着官府发的棉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一个老农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编着草筐，认出了张角，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跪倒在地：“多谢大贤良师！要是没有您，我们老两口这个冬天早就冻死饿死了！官府不仅给了我们粮食和棉衣，还帮我们修好了房子，这辈子都没过上这么安稳的日子啊！”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围了过来，跪倒一片，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张角连忙扶起老农，笑着道：“大家快起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熬过来的。等开了春，种上麦子，收了粮食，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他走进一户人家，屋里烧着热炕，一个郎中正在给老人诊脉，桌上放着熬好的草药。女主人笑着说：“大贤良师，您看，这郎中先生是官府派来的，看病抓药都不要钱，我家老头子的风寒好多了。”
张角点了点头，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个冬天，冀州的百姓，总算能安稳度过了。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主公，王别驾派人来了，说各郡的赋税账目已经整理好了，让您过去签字。还说朝廷催着要今年的赋税，让咱们提前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