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小阴间的灰紫色天穹开始崩塌——不是碎裂，是消融，像积雪遇到了开水。那层笼罩了这片地底空间不知多少年的阴气雾气，在青色光晕的余晖中一层一层地化开，露出后面纯净的黑暗。

　　暗红色的地面开始褪色，那种介于土壤和冻肉之间的诡异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土地。

　　那些会冒出暗红色光芒的地缝一道接一道地闭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两边轻轻抚平。

　　然后那只手又出现了。这次只是两根手指——拇指和食指，从正在合拢的裂缝中探出来，悬在暗红色大地上空，相距约一寸，像是捏住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指尖轻轻一捻。

　　整个小阴间震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时间层面更高维度的震动。

　　所有人——站着的人、跪着的人、趴着的人、刚才还在尖叫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拉扯感，不是作用在身体上，而是作用在记忆里。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们生命的时间轴往回拨，动作轻柔而不可抗拒。

　　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慢慢变了。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所有被鬼王抽走了魂魄、直挺挺倒在地上的身体，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坐起来。

　　最先坐起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不相信自己还有手可以看。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所有人，所有被抽走了魂魄的人，全部坐起来了。他们眼里带着困惑和茫然，脸上还残留着失去意识前的恐惧，但他们是活的，是完整的，是能呼吸能说话能站起来的人。

　　周小婉站在楚小雨旁边，嘴巴张成了O形。她看了看那些正在坐起来的“死人”，又看了看天上正在合拢的青色裂缝，然后猛地转过头盯着楚小雨，用尽全身力气把声音压得很小：“小雨，那是你哥吗？”

　　楚小雨没有回答，她还在仰头看着天上那道越来越窄的青色裂缝，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嘴角却翘着，是一个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笑。她下意识地张嘴，喊了一声——“哥——”

　　声音不大，但在那个所有人都还处于震撼的寂静里，这一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开了。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她看到周围好几个人——包括那个举着自拍杆的直播大爷——正转过头来看她。她脑子里警铃大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周小婉身后一缩，开始疯狂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是说——那个——鸽子！对！鸽子！那边有只鸽子！好大一只鸽子！”

　　周小婉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

　　江禾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

　　洛清寒没有看她。洛清寒还在仰头望着天上那道正在合拢的青色裂缝，手里那团玉粉的光芒已经渐渐暗了下去，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微微发颤，像是看到了穷尽一生追寻的答案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那道青色裂缝里，有一个人影。

　　那道人影悬在裂缝中央，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面容模糊在光芒里看不真切。但能看出来身形高瘦，肩膀的宽度、站立的姿态，和楚玄一模一样。

　　那道人影低头，朝楚小雨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整个身影开始变淡，像是墨迹在水中慢慢洇开——先是边缘变得模糊，然后是轮廓，然后是整体。

　　一层一层地从四维的存在降维成了一道平面的影子，又从那道影子淡成了一缕青烟，最后连那缕青烟也消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裂缝在他消散之后缓缓合拢，最后一线青光在裂缝彻底闭合的瞬间闪烁了一下，然后归于黑暗。

　　天空重新变成了正常的、八月里阳光灿烂的天空。

　　古镇还是那个古镇。青石板路还在，河边的红灯笼还在，卖糖画的老大爷还在——不对，他刚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断了的长竹签，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阳光晒在头顶，蝉鸣从树上炸开，河里的锦鲤还在抢食。

　　刚才发生的一切——地裂、坠落、鬼王、青手、时间逆转——就像是一场集体幻觉，但所有人又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炸了。

　　“神仙——神仙救了我们——”

　　“你们都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那只手！那么大！”

　　“不是手，是人！有个穿青色衣服的神仙！”

　　“对对对！青色的光！”

　　“他把那个鬼东西给捏死了！跟捏虫子一样！”

　　“死掉的人都活过来了！我亲眼看见的！老李刚才明明被那红光吞了，现在又站起来了！”

　　“这是真神仙啊——青色的——穿青衣——手那么大——”

　　“不是手大！是神通！大神通！”

　　那个举着自拍杆的大爷转了个身，把镜头对准自己，满脸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铁们——老铁们看到了吗——刚才——刚才那个——不是特效！不是拍电影！是真的！青城山有神仙！青色的神仙！他救了所有人——他用手指一捏就把那个鬼东西捏死了——他还把死掉的人都复活了——老铁们你们说这神仙该叫什么——”

　　弹幕疯狂滚动，密密麻麻的文字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但偶尔能捕捉到几个高频出现的字—“青”“帝”“青帝”“青色神仙”。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是青帝！”

　　这两个字像是投进干草堆的火星。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多人跟着喊了出来——

　　“青帝！”

　　“青帝显灵！”

　　“多谢青帝救命之恩！”

　　“青帝保佑——”

　　呼声从杂乱变得整齐，从稀落变得洪亮，最后汇成了一股自发的、带着哭腔与感激的声浪。

　　有人跪下了，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把手里仅剩的东西——半瓶水、一个苹果、一条围巾——举过头顶。那个卖糖画的老大爷把手里断掉的长竹签往地上一插，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出现在空中。

　　空气忽然变得暖了一点点，像是有一层极薄极淡的暖流正在从每一个人身上飘起来，往同一个方向汇聚。楚小雨感觉到了——胸口那块玉佩轻轻地颤了一下，因为某种共鸣。

　　她低头看了一眼，玉佩深处那些金色丝线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柔和的频率流转。

　　洛清寒也感觉到了。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在虚空中搜寻着什么，然后落在刚才青光裂缝消失的位置。她低声轻轻的说了句：“香火。”

　　那是香火之力。来自所有获救的人，来自那些跪地叩拜的老人，来自那个举着自拍杆喊“青帝”的大爷，来自每一个在绝境中被拯救、然后用尽全部真诚说出一声“谢谢”的凡人。

　　一丝一缕，微不足道，但成百上千丝缕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河，从人间流向天穹，流过那道已经闭合的空间裂缝，流向不知身在何处的那个青衣身影。

　　洛清寒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楚小雨。楚小雨正在努力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低头整理衣角，拉了拉帽檐，又蹲下来系鞋带，但她系鞋带的手在抖，系了半天也没系好。

　　“你哥，”洛清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青帝。”

　　楚小雨蹲在地上，手一抖，把鞋带系成了死结。

　　“不是不是”她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我哥就是个普通上班族，真的，他连健身卡都过期了，怎么可能是那个什么——青什么帝——你认错人了。”

　　“你刚才说‘哥’了。”洛清寒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楚小雨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完了被发现了但打死也不能承认”的表情。

　　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是说鸽子！你没听清楚！我当时看到天上有只鸽子飞过去，那么大一只，我就下意识喊了一声鸽子——后来一想不对那不是鸽子应该是老鹰——所以我就没喊完——喊了一半就停了——听起来像‘哥’其实是‘鸽’——我们那边口音‘鸽’和‘哥’同音——对，就是这样。”

　　洛清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开了。楚小雨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继续跟那个被她系成死结的鞋带做斗争。

　　然后她发现周围安静下来了。不是人群安静了——人群还在喊“青帝”，还在磕头，还在哭。是她身边安静了。她抬起头，发现周小婉、江禾、洛清寒三个人正站成一排，同时低头看着她。

　　“你刚才，”江禾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说你哥给你的是青色的玉佩。你脖子上那块。你说过他给你的时候就让你一直戴着。”

　　“然后，”周小婉接过话，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讯犯人的语气说，“那个青色的神仙，那么大，一伸手指，捏死了鬼王，然后看了一眼你，然后就消失了。你解释一下。”

　　楚小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已经跟不上自己的脑子了。

　　“我——”

　　“你哥是不是那个什么青帝？”周小婉蹲下来，把脸凑到楚小雨面前，眼对眼，鼻尖对鼻尖，“楚小雨，我们是闺蜜，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种。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初中暗恋隔壁班体委的事说出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三秒钟。

　　然后楚小雨的肩膀垮了下来。

　　“回去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这里人太多了。”

　　周小婉和江禾对视了一眼。洛清寒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望着天上那道裂缝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团已经不再发光的玉粉。

　　“我跟你们一起。”她说。

　　楚小雨猛地转头看她：“啊？”

　　“我需要见你哥。”洛清寒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使命陈述。

　　楚小雨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推脱的话，但看到洛清寒眼睛里那种亮得不太正常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呢？这姑娘的玉牌刚才碎掉了，那可是跟她脖子上这块差不多的东西，肯定很珍贵。而且人家刚才一路护着她们在地底下逃命，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撵人也张不开嘴。

　　“……行吧。”楚小雨叹了口气。

　　周小婉在旁边兴奋地搓手小声说：“好耶！去见神仙哥哥！我要问他能不能教我法术！最好是能变好吃的那个！”江禾默默地推了推眼镜，没有表示反对。

　　楚小雨拉着周小婉，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周小婉，你再说一声神仙哥哥我就把你初中偷吃我零食的事告诉我妈。”

　　“你妈在老家。”

　　“那我告诉我哥。”

　　“他现在是青帝，哪有空管这点小事。”

　　楚小雨绝望地发现，自己的闺蜜已经完全接受了“闺蜜她哥是神仙”这件事，并且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蹭神仙的Wi-Fi了。她叹了口气，拉上周小婉，带着江禾和洛清寒，四个人在渐渐恢复冷静，慢慢散去的人群中穿行，往客栈的方向走。

　　古镇的青石板路还是那条青石板路，河边的红灯笼还是那些红灯笼，蝉鸣震天，阳光炙热，一切都和三天前她们刚到时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楚小雨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玉面清凉如水，那些金色丝线又沉入了玉的深处，安静地蛰伏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哥，”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最好想好怎么跟我解释。”

　　在她胸口的玉佩深处，一道微不可察的温热轻轻荡开，像是一声听不见的轻笑。

　　而在她们头顶几千公里的高空，在大气层边缘与宇宙虚空的交界处，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色光芒正在缓缓收敛，最终归于一道盘膝坐在虚空中的身影眉心。

　　那身影黑衣黑发，面容普通，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青光，像一根刚被掐灭的香。他闭着眼，周身散发着微弱的香火气息——很淡，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这是他在这地星上收到的第一缕香火，来自一群他素不相识的凡人，数量不多，却纯粹得惊人。每一丝都带着同一个名字——青帝。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感受那缕香火在指尖流过的温度。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他忽然回忆起一门古老的需要信仰之力的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