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被押走第二天,雪小了。
张角没在州牧府多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把刚夺回的三万石麦种仓单揣进怀里,带着张宝和三百亲卫,拉着三车粟米、两车棉衣,还有两车装满石灰和烈酒的陶罐,直奔李家坳。
马车碾过积雪,车轮陷得很深,车夫挥着鞭子吆喝,马蹄踩碎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张角掀开车帘,看着路边白茫茫的山野,偶尔能看到几间塌了顶的土房,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
他攥紧了手里的仓单,心里沉得厉害。
广宗保卫战打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把皇甫嵩打退,招安刚成,以为能喘口气,偏偏遇上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雪。十七个村子被埋,几十万百姓受冻挨饿。朝廷一粒粮没发,还派王朗来扣粮刮地,要不是曹操出手,麦种都保不住。
那三万石麦种是来年的命根子,一粒都不能动。可眼下救灾的粮,已经快见底了。
“主公,前面就是李家坳了。”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角抬头,远远望去,整个村子几乎被雪夷为平地,只剩土地庙的半截屋顶露在雪外,连一丝炊烟都看不见。
刚进村子,李虎就迎了上来。他浑身是泥雪,铠甲上结了一层冰壳,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眼睛红得吓人。
“主公,您可来了。”李虎单膝跪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兄们挖了三天三夜,人都挖出来了,一共两百三十七具。都摆在土地庙前了,可百姓不让烧,说什么都要入土为安,几个老人跪在尸体前,跪了一天一夜了。”
张角没说话,抬脚往土地庙走。
远远就听见压抑的哭声,走近了,只见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两百多具尸体,盖着破旧的麻布。几十个百姓围在旁边,老的小的,一个个面黄肌瘦,冻得嘴唇发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趴在一具年轻的尸体上,手里攥着死者的手,嘴里不停念叨:“我的儿啊,娘不让你走,娘不让你烧啊……”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哭,哭声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在人心上。
张角走到人群前,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期盼,有恐惧,还有一丝抗拒。
那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张角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大贤良师,求求你,别烧我儿子。他才二十岁,还没娶媳妇呢。烧了就什么都没了,让我们把他埋了吧,求求你了……”
说着,她对着张角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雪地上,很快就红了一片。
其他百姓也跟着跪下,齐声哀求:“大贤良师,求求你,别烧他们!”
张角连忙上前,扶起老妇人。她的手冰得像石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老人家,快起来。”张角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也舍不得。这些弟兄姐妹,都是跟着我从战火里活下来的,我怎么忍心烧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满场百姓,一字一句地说:“可你们想过没有,这雪埋了快一个月了,开春一化,尸体泡在水里,就会闹瘟疫。到时候,活着的人会成百上千地死,比这场雪灾死的人还多。”
“我今天烧了他们,不是不敬,是为了救你们,救所有活着的人。”张角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我以冀州牧的名义起誓,灾后一定给所有逝者立一块大碑,刻上每个人的名字。每年清明、冬至,我亲自来祭祀,岁岁年年,绝不忘记。”
老妇人看着张角,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儿子的尸体前,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哽咽着说:“儿啊,别怪娘,娘也是没办法……你安心去吧,大贤良师会给你立碑的。”
其他百姓见老妇人松了口,也都不再阻拦,只是低着头,抹着眼泪。
张角转过身,对亲兵挥了挥手。
亲兵们拎起陶罐,将烈酒均匀地泼在尸体上。辛辣的酒气散开,混着雪地里的寒气,让人鼻子发酸。
张角从亲兵手里接过火把,吹亮火苗。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那一排排盖着麻布的尸体,心里默念:对不起,委屈你们了。
手腕一送,火把落在最前排的遗体上。
轰的一声,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麻布。
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天。
没有人哭骂,没有人闹事,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风雪里断断续续。
张角站在火边,一动不动。雪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很快就积了一层白。他就那么站着,直到火势渐渐弱下去,变成一堆灰烬,才开口:“撒石灰,埋好。三天消毒一次,绝不能留一点瘟疫的隐患。”
亲兵们立刻动手,白色的石灰撒在空地上,盖住了灰烬,也盖住了生死相隔的悲戚。
张宝带着人去搭临时板房,按着张角之前画的图纸,人字顶,地面垫高一尺,挡风又隔潮。民夫们扛着木料,在雪地里敲敲打打,木槌的声响,成了这片死寂的灾区里,唯一的生气。
李虎带着剩下的士兵,继续清理废墟。他们小心翼翼地扒开断梁残瓦,把能找到的农具、衣服、粮食都翻出来,哪怕是半块干硬的麦饼,都仔细擦干净,送还给幸存的百姓。
张角走到临时搭起的医棚里。
几个郎中正忙得团团转,给冻伤的百姓敷药、包扎。棚子里挤满了人,呻吟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郎中看见张角,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碗,跑过来行礼:“主公。”
“情况怎么样?”张角问。
“轻伤的都敷上药了,重症的也都处理了,手脚应该能保住。”郎中叹了口气,“就是药材不够了,治冻伤的药膏只剩最后几罐,草药也快用完了。再这么下去,后面来的伤员就没法治了。”
“我知道了。”张角点头,“我马上让人回广宗,把府库里所有的药材都运过来。不够的,我再派人去清河、巨鹿买,无论如何,不能让一个百姓因为冻伤丢了性命。”
他说着,走到棚子角落。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缩在草堆里,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破棉袄,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她的父母都在雪灾里没了,只剩她一个人。
张角蹲下来,解下贴身带着的铜脚炉,塞进小女孩怀里。脚炉还热着,小女孩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他,小声说:“谢谢大贤良师。”
“不用谢。”张角摸了摸她的头,“先活下来。等雪化了,房子会盖好,地会种上,明年就能吃上白面馒头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抱着脚炉,小小的身子终于不再发抖。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粒打在板房的屋顶上,沙沙作响。
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骑着马,疯了似的冲进村子,滚落下马,大喊:“主公!捷报!张梁将军报!漳河上游所有的冰塞都炸开了!三道险堤也全都加固好了!下游几十万百姓没事!没有一处决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灾区。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哭着喊着亲人的名字,有人互相拥抱,有人对着广宗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大贤良师慈悲!”
“老天有眼啊!”
压抑了十几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张角站在人群中,看着一张张含泪的笑脸,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漳河不决堤,就少了几十万流离失所的百姓,冀州就还有救。
深夜,临时板房里。
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张角坐在案前,摊开救灾的账册。
朱笔写的数字,一笔一划,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全冀州救灾,已经耗了八万石粮食。府库能用来救灾的,只剩四万石,加上曹操临走前留的一万石,一共五万石。就算按最低标准配给,每人每天半斤粮,也只够撑五天。
清河张梁那边,官仓早就见底了。各郡的士族,能捐的也都捐了,再逼下去,只会逼得他们勾结官军,再生事端。
最关键的是,那三万石麦种,绝对不能动。
动了,熬过这个冬天,明年还是会饿死一片。
张角指尖轻轻敲着账册,眉头皱得很紧。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可乱世之中,粮食比黄金还贵。洛阳那边,十常侍巴不得他饿死,怎么可能发粮。周边的诸侯,一个个都盯着冀州这块肥肉,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大哥,”张宝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张角面前,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我突然想起个事。昨天押王朗的时候,他身边一个贴身亲兵怕被牵连,偷偷跟我说,王朗不止扣了麦种。”
张角猛地抬头:“还有什么?”
“这几个月,他借着朝廷催缴赋税、筹备青州赈灾粮的名义,从各郡士族手里刮了至少六万石粮食,还有上千匹布、几十箱药材。”张宝压低声音,“没往洛阳送,全藏在州牧府后院马厩底下的暗仓里了。本来打算等雪灾最严重的时候,高价卖给灾民,再挑最好的一批运去洛阳贿赂十常侍。”
张角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难怪王朗敢那么嚣张,扣了麦种还敢天天催粮,原来手里攥着这么多民脂民膏,等着发国难财。
“好!好得很!”他冷笑一声,“我正愁没粮救命,他倒好,把粮食送上门来了。”
他转身对门外的亲兵下令:“立刻点两百人,跟我连夜回广宗!抄了州牧府的暗仓!所有粮食、布匹、药材,全部装车运往各灾区!”
“诺!”
“等等。”张角叫住亲兵,“再传信给李虎,让他带五百人先封住州牧府,不许任何人进出。王朗留下的所有属官,全部看管起来挨个审,但凡有私藏粮食的,一律抄没。”
亲兵领命,立刻披甲集合,火把的光亮划破了深夜的风雪。
张宝看着张角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些,也长出一口气:“这下好了,有了这六万石粮,别说撑到雪化,连春耕前的口粮都够了。麦种也能全保住,一粒都不用动。”
张角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小下去的风雪。
他摸了摸怀里温热的麦种仓单,心里悬了十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王朗费尽心机搜刮的民脂民膏,到头来,全成了冀州百姓的救命粮。
远处的板房里,传来百姓均匀的鼾声。
张角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先熬过今晚,再熬过这个冬天。
只要撑到春耕,把麦种种下去,冀州的百姓,就有活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