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后院的马厩早已空无一人,李虎带着五百兵卒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站了岗哨。第三间马槽下的青石板被撬起时,一股混杂着霉味、粮食陈香和泥土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呛得众人连连咳嗽。
火把的光亮顺着木梯往下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暗仓比那个亲兵招供的还要大上一倍,一排排粮垛从地面堆到顶,麻布口袋上各郡官仓的朱红戳记还清晰得刺眼。
旁边的木箱里,整匹的蜀锦、麻布叠得齐整,治冻伤的当归、防风,治风寒的柴胡、甘草,码得比粮垛还高。
最里面的木架上,除了王朗搜刮来的金银珠宝,还有十几本厚厚的账册,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士族的名字、贿赂的数目,连哪户送了多少斤人参、多少匹好马都写得一清二楚。
“狗娘养的!”李虎一拳砸在粮垛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这些粮食够全冀州百姓吃三个月!他居然藏在这里等着雪灾最狠的时候高价倒卖!要是晚发现三天,太行山那边不知道还要冻死多少人!”
张角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脸色冷得像外面的冰雪。王朗从踏进广宗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做一天官。他是十常侍放出来的饿狼,眼里只有民脂民膏,百姓的死活在他看来,不过是换钱的筹码。
“别愣着了。”他合上账册,递给身后的张宝,“把这些账册锁进内库,日后清算这些蛀虫,一笔都不能少。所有粮食、布匹、药材立刻装车,优先运往太行山灾区和漳河工地。金银珠宝全部充入府库,留作春耕买耕牛、打农具的费用。”
“诺!”
兵卒们立刻动了起来,扛着粮袋、木箱往外走。两百多辆大车在州牧府门前排成长龙,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半个广宗城。原本还在担心开春没粮的百姓,听到动静纷纷围了上来,得知是王朗藏的民脂民膏,全都骂不绝口,又对着张角的方向连连作揖。
“大贤良师万岁!”
“这下开春的麦种真的保住了!”
欢呼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响亮。张角站在马厩门口,看着浩浩荡荡的车队消失在夜色里,悬了十几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有了这六万石粮食,不仅能撑到春耕,连漳河工地民夫的口粮、灾区百姓的冬衣都够了。那三万石麦种,真的能一粒不动地撒进地里。
“大哥,你从李家坳跑了三百里山路,又连夜抄暗仓,连口热饭都没吃。”张宝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疼得不行,“先回营歇两个时辰吧,漳河那边有张梁盯着,出不了事。”
“不行。”张角摇了摇头,翻身上马,“漳河是冀州的命根子。现在冰塞虽然炸了,可开春化雪的水量比现在大十倍,堤坝要是有一点松动,下游几十万百姓就全完了。我必须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他勒转马头,对着亲兵挥了挥手:“留下一百人跟着张宝处理剩下的物资,其余人跟我去漳河工地。”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冰,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此时已是四更天,雪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
天刚蒙蒙亮时,漳河工地出现在了眼前。
数不清的民夫在河道边忙碌着,有的扛着石头加固堤坝,有的拿着钢钎凿开岸边的残冰,有的推着独轮车运送泥土。
虽然天寒地冻,每个人的眉毛胡子上都结了白霜,可喊着号子的声音却震得河面的坚冰都在微微发颤。
张梁穿着一身沾满泥浆的短打,正指挥着民夫在最险的弯道处打木桩。
他的脸冻得发紫,手上的冻疮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珠,看到张角骑马过来,连忙甩了甩手上的冰碴子迎上去。
“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堤坝。”张角翻身下马,走到河边,伸手摸了摸刚砌好的石堤,冰得刺骨,“冰塞都清干净了吗?堤坝的高度够不够?”
“都清干净了,三道险堤都加高了三尺,还打了两百多根松木桩加固。”张梁指着河道上游,“昨天又炸开了两处藏在水下的小冰塞,现在水位已经降到了警戒线以下。就算开春化雪,也绝对不会决堤。”
张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宽阔的漳河水面被厚厚的坚冰覆盖着,只有炸冰的地方露出黑黝黝的河水,冒着丝丝白气。两岸的堤坝像两条灰色的巨龙,蜿蜒伸向远方,牢牢锁住了奔腾的河水。
“做得好。”张角拍了拍他的肩膀,“弟兄们都辛苦了。我带来了两万石粮食、五百匹布和所有的药材,从今天起,民夫的口粮从每天半斤加到一斤,每人发一件厚棉衣。冻伤的弟兄立刻停工休息,郎中会挨个诊治,不许硬扛。”
“太好了!”张梁眼睛一亮,“昨天还有三个民夫冻晕在工地上,我正愁药材不够呢!”
他立刻跑向工地中央,高声宣布了这个消息。民夫们听到后,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手里的钢钎、铁锹挥得更有劲了。
张角沿着堤坝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来和民夫们聊几句,问问他们的家里情况,有没有什么困难。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夫,手里攥着刚领到的棉衣,激动得热泪盈眶:“大贤良师,要是没有你,我们这个冬天早就死在雪地里了。现在不仅有饭吃,有衣穿,连堤坝都修好了,明年肯定能有个好收成!”
“放心吧,老人家。”张角笑着扶起他,“等过了年,雪化了,咱们就把麦种种下去。秋天收了粮,家家户户都能吃上白面馒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工地的宁静。一名斥候浑身是汗,策马奔来,在张角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主公!洛阳急信!还有黑山张牛角的回信!”
张角的心猛地一沉,接过两封用火漆封好的书信。先拆开了张牛角的那封,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大贤良师亲启: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懂。十常侍狼子野心,若你败了,黑山也难逃一劫。我已点齐三万兵马,三日后出兵攻打上党郡。朝廷若敢调兵伐冀,我便直取晋阳,断他后路!”
张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张牛角终于下定决心出兵了,这样一来,朝廷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到并州,冀州就能得到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他又拆开了洛阳的急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信是安插在尚书台的眼线送来的,上面写着:十常侍见王朗事败,恼羞成怒,再次在汉灵帝面前进谗言,说张角私藏粮食、拥兵自重、勾结黑山贼寇谋反。皇帝已经下旨,令并州刺史丁原率一万并州铁骑、幽州刺史刘虞率一万幽州突骑,屯兵冀州边境,随时准备讨伐。同时,责令张角在四月之前,缴纳五十万石“赎罪粮”,否则便令丁原、刘虞合兵南下,踏平广宗。
“五十万石?还要调丁原和刘虞的兵马?”张梁看完信,气得把手里的钢钎狠狠砸在地上,“这群阉竖简直是欺人太甚!我们刚从雪灾里爬出来,哪里来的五十万石粮食!丁原要是真敢来,我就带兵把他打回并州去!”
“不能硬打。”张角摇了摇头,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堆里,火苗舔舐着信纸,很快化为灰烬。“丁原的并州军和刘虞的幽州军都是天下精锐,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同时对抗两路大军。更何况,一旦开战,春耕就全毁了,到时候不用朝廷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那怎么办?”张梁急道,“总不能真的给他们五十万石粮食吧?那我们的百姓就得饿死!”
张角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方的田野。田野里还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可雪层下面,黑黝黝的泥土已经在积蓄着力量。
“粮食,我们能凑出来。”他缓缓开口,语气异常坚定,“王朗的暗仓有六万石,那些勾结王朗的士族手里,至少还能抄出二十万石。再加上各郡官仓的存粮,凑够五十万石不是问题。”
“大哥!”张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要给他们?”
“给,但不是白给。”张角的眼神里闪着锐利的光芒,“朝廷不是缺粮吗?我们就用粮食跟他们做交易。五十万石粮食,换十万斤铁器、五千匹战马、两千头耕牛。他们要是不答应,那五十万石粮食,我宁愿烧了,也不会给他们一粒。”
他顿了顿,继续道:“丁原和刘虞那边,我会派人去游说。丁原一心想当并州牧,刘虞只想守好幽州,他们都不想真的跟我们开战。只要我们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他们就会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可是……”
“没有可是。”张角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的隐忍,都是为了将来的爆发。董卓还有四年才会进京,我们还有整整四年的时间。这四年里,我们要把冀州的地都种上粮食,要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要让所有百姓都能吃饱穿暖。”
“等到天下大乱的那一天,我们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向任何人低头。我们要守护好这片土地,守护好这里的百姓,让他们再也不用受战乱之苦,再也不用受苛政之害。”
寒风卷着碎雪吹过漳河大堤,吹起了张角的衣袍。远处的工地上,民夫们的号子声越来越响亮,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呐喊。
张角站在堤坝上,望着一望无际的雪原,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冬已深,春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