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看着张角沉默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他总觉得这位大贤良师的眼神里，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苍凉，仿佛早已看透了未来的结局。

　　但他没有多问。乱世之中，谁没有自己的秘密。

　　“张州牧，保重。”曹操收回目光，对着张角拱了拱手，“若是日后冀州有难，可派人往济南送信。只要我曹操能帮得上，绝不推辞。”

　　这句话半真半假。他愿意帮张角稳住冀州，是为了不让青州黄巾有可乘之机。但若是张角真的到了穷途末路，他也不介意分一杯羹。

　　张角回过神，对着曹操拱手回礼：“曹相也保重。青州不平，天下难安。我盼着曹相早日凯旋。”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再多说。千言万语，都藏在了这一句保重里。

　　曹操带着陈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十常侍那边，我会帮你周旋一阵子。但你也要早做准备，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州牧府，玄色的披风在风雪中扬起一个决绝的弧度。

　　张角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曹操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久久没有动。

　　“大哥，曹操这话说得倒是好听。”张宝走到他身边，撇了撇嘴，“他哪里是帮我们，分明是帮他自己。”

　　“他帮自己，也帮了我们。”张角淡淡道，“在这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曹操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转身走回正堂，看着案上那串还带着王朗体温的铜钥匙，沉声道：“传令下去，让张梁立刻从清河调两千人过来，接管州牧府的防务。王朗带来的那五百洛阳兵，全部缴械，押送到漳河工地去修堤坝。敢有反抗者，就地正法。”

　　“那王朗留下的那些属官呢？”张宝问道，“一个个都跟王朗穿一条裤子，留着也是祸害。”

　　“不全是。”张角摇了摇头，“王朗刚愎自用，刻薄寡恩，那些属官里，不少人也是被他胁迫的。你去把他们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愿意留下的，既往不咎，照旧任职；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让他们回洛阳。”

　　“大哥，这会不会太便宜他们了？”张宝有些不甘心，“他们跟着王朗，可没少克扣赈灾粮。”

　　“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张角道，“招安刚成，百废待兴，我们需要熟悉政务的人。杀了他们，只会让天下的士族寒心，也会给朝廷留下口实。先稳住他们，等我们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清理不迟。”

　　张宝虽然心里还是不服，但也知道张角说得有理，只能点头应下：“遵命。”

　　看着张宝离去的背影，张角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冀州舆图。他拿起炭笔，在太行山和漳河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两个圈。

　　雪灾虽然暂时稳住了，但隐患还在。太行山还有不少村落被大雪围困，漳河上游的冰塞虽然被炸开了，但开春化雪，水位必然暴涨，若是堤坝不牢，还是会决堤。

　　更重要的是，粮食。

　　府库的存粮只够撑到二月底，麦种虽然保住了，但要等到秋收，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这大半年里，几十万百姓的口粮，还是个大问题。

　　“主公，李虎将军求见。”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让他进来。”

　　李虎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雪沫子，脸上满是兴奋：“大哥，官仓打开了！三万石麦种一粒不少！我已经安排了二十辆马车，先往受灾最重的井陉关送第一批，明天一早就能出发！”

　　“做得好。”张角点了点头，“告诉押送的弟兄，路上小心。各郡的太守要是敢克扣麦种，不用请示，直接拿下。”

　　“放心吧大哥！”李虎拍着胸脯道，“谁敢动一粒麦种，我砍了他的脑袋！”

　　他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地说道：“不过大哥，我刚才去官仓的时候，发现账册上少了五千石粮食。问了王朗留下的仓曹，他说这五千石粮食，是王朗偷偷卖给了城里的几个士族，换成了金银，准备运回洛阳。”

　　张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哪些士族？”

　　“就是城西的赵家、孙家，还有城北的李家。”李虎道，“他们都是广宗的老牌士族，当初皇甫嵩围城的时候，他们就偷偷给官军送过粮。现在王朗来了，他们又抱上了王朗的大腿。”

　　“好得很。”张角冷笑一声，“我正愁粮食不够，他们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放下炭笔，沉声道：“李虎，你立刻带五百人，去抄了这三家的宅子。把他们私藏的粮食全部没收，金银细软也一并查抄。凡是参与倒卖赈灾粮的人，全部抓起来，公开审判。”

　　“遵命！”李虎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跑。

　　看着李虎兴冲冲的背影，张角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缓和。

　　这些士族，就是冀州的毒瘤。他们占有大量的土地和粮食，却从来不肯为百姓做一点好事。朝廷在的时候，他们勾结官员，欺压百姓；黄巾起义的时候，他们观望摇摆，谁赢了就投靠谁。

　　不把这些士族彻底打垮，冀州就永远不会真正安稳。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主公，洛阳急信！是我们安插在尚书台的人送来的！”

　　张角接过书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信上写着，十常侍在王朗被送走后，果然在汉灵帝面前进了谗言，说张角拥兵自重，驱逐朝廷命官，意图谋反。汉灵帝虽然没有立刻下旨讨伐，但已经下了一道诏书，责令张角在三月之前，缴纳五十万石粮食作为“赎罪粮”，否则就调集各路诸侯讨伐冀州。

　　“五十万石？”张宝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信上的内容，气得破口大骂，“这群阉竖！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我们现在连百姓的口粮都快凑不齐了，哪里来的五十万石粮食给他们！”

　　“他们就是故意的。”张角将书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火里，“他们知道我们拿不出这么多粮食，就是想逼我们反。只要我们一反，他们就有理由调集大军，彻底剿灭我们。”

　　“那怎么办？”张宝急道，“总不能真的给他们五十万石粮食吧？那我们的百姓就得饿死！”

　　“当然不能给。”张角道，“但也不能硬抗。曹操说得对，我们现在还不能和朝廷彻底撕破脸。”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黑山的位置。

　　“立刻给黑山的张牛角写一封信。”张角沉声道，“告诉他，十常侍已经准备对我们动手了，唇亡齿寒，若是我们败了，下一个就是他。让他立刻出兵，攻打并州的上党郡。只要他动了，朝廷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我们就能缓一口气。”

　　“另外，再派人去清河，让张梁加大对士族的清查力度。凡是藏匿粮食、勾结朝廷的，一律抄家。抄出来的粮食，一半留作军用，一半分给百姓。”

　　“还有，漳河的堤坝必须在惊蛰之前加固完毕。开春化雪，水位必然暴涨，不能有半点闪失。”

　　一条条命令从张角口中发出，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刚才的愤怒和焦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和坚定。

　　张宝和李虎看着他，心里的慌乱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只要有大哥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夜色渐深，州牧府的灯火依旧亮着。

　　张角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朗走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王朗。十常侍不会放过他，汉灵帝不会放过他，未来的董卓、袁绍、曹操，也都不会放过他。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注定尸横遍野。

　　但他没有退路。

　　他的身后，是几十万信任他的百姓，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要踏出一条生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