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透过窗纸。
吕强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茶杯的凉意,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张角最后那句话。是成是败,是生是死,全在他自己手里。
眼线跑了,用不了三天,张让和赵忠就会把他私会张角,通敌叛国的罪名,添油加醋地递到陛下面前。
就算他此刻快马加鞭赶回洛阳,也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
十常侍把持着尚书台,把持着陛下的耳目,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传不到灵帝的耳朵里。
留在广宗,亲眼看着,亲手写一封密奏,把这里的一切原原本本送到灵帝面前,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唯一能对得起自己半辈子清名的路。
沉默了许久,吕强对着张角深深拱了拱手,“好,我留下来。还望大贤良师,能让我看看这广宗城,最真实的样子。”
张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常侍想看,我自然奉陪。正好天色还早,咱们就顺着这城西,往南走一走,看一看。”
说罢,他率先转身推开了房门。
李虎正带着亲兵守在楼梯口,见两人出来,立刻上前一步,见张角微微摇头,才退到一旁,低声道:“大哥,追出去的弟兄传了信回来,咱们的人没截住,让他往朝歌方向跑了。”
张角点了点头,“跑了就跑了,不必再追。传令下去,各营加强警戒,城头斥候加倍,邺城方向,半个时辰回报一次动向。”
“诺!”李虎立刻应声,转身就安排亲兵去传令。
吕强跟在张角身后,听着这几句吩咐,心里又是一动。
他原本以为,眼线跑了,张角至少会有几分慌乱,毕竟这意味着洛阳那边很快就会有动作。可他竟如此从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吕强隐隐觉得,这眼线能跑掉,本就是张角故意留的口子。
两人缓步走下楼梯,出了客栈,重新踏上了广宗城西的街巷。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百姓们忙完了地里的活,陆续从城外回来,街巷里满是烟火气。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巷口的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孩童们追着跑过,笑声清脆。
偶尔有百姓看到张角,都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躬身行礼,眼里没有半分畏惧。
这一幕落在吕强眼里,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他在洛阳待了半辈子,见过灵帝出行时百姓跪地回避的惶恐,见过十常侍的车驾驶过街巷时百姓敢怒不敢言的怨怼,见过士族官员们前呼后拥时百姓的疏离。他从来没见过,一个被朝廷骂作反贼的人,走在市井街巷里,能被百姓这般真心相待。
“常侍是不是觉得,这和奏折里写的黄巾贼寇屠戮乡里,百姓流离失所,不太一样?”张角忽然开口,打断了吕强的思绪。
吕强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是不一样。我一路走来,见过太多流民,要么饿死在路边,要么落草为寇,从来没见过哪个地方的流民,能像这里的百姓一样,活得有个盼头。”
“百姓要的,从来都不多。”张角缓步走着,语气平静,“不过是一口饱饭,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一块能自己种的地。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念你的好。可就这么简单的事,洛阳的朝廷,却偏偏做不到。”
吕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终究无话可说。
朝廷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陛下忙着修西园,攒私房钱,十常侍忙着敛财,卖官鬻爵,士族官员忙着争权夺利,兼并土地,没人真的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两人一路往南走,不多时就到了城南的流民安置区。
这里原本是广宗城南的空置民房和临时搭建的棚屋,如今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街巷打扫得干干净净,每一户门口都挂着木牌,写着户主的名字、家里的人口,还有分到的田地亩数。
几个黄巾小吏正拿着簿册,挨家挨户地登记,见着拖家带口新来的流民,就领着他们去空房安置,顺便登记造册,安排明日去领种子和农具。
“这里一共安置了三万多流民,大多是从魏郡、清河郡逃过来的。”张角对着吕强解释道,“来了先给一口饭吃,给一间屋子住,然后按人头分地,会种地的老农分片带着,教他们开荒耕种。青壮想入营的,经过查验就能编入预备营,那些老弱妇孺,就安心种地。”
他说着,停在了一间棚屋前。棚屋门口,一个中年汉子正带着两个孩子编竹筐,妻子在一旁缝补衣裳,日子虽清贫,却安稳有序。见张角过来,汉子连忙放下手里的竹篾,起身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感激:“大贤良师!”
“日子还过得惯吗?”张角笑着问道。
“惯!太惯了!”汉子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们一家五口,从魏郡逃过来,路上爹娘都饿死了,本以为我们也活不成了,没想到到了广宗,您给分了房子,分了三亩地,还给了种子。等来年收了粮食,我们一家就能真正活下去了!大贤良师,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说着,汉子就要带着妻儿跪下,张角连忙上前扶住了他:“不必多礼,好好过日子,把地种好,把孩子养大,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吕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太多流民,在洛阳城外,在邺城周边,那些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里满是绝望,为了一口吃的,甚至能卖儿卖女。可眼前这一家人,同样是逃荒过来的流民,眼里却有了光,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被朝廷骂作反贼的人给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出了城南门,就到了城郊的屯田区。
一望无际的田地里,虽然秋种已经接近尾声,可依旧有不少百姓在地里忙碌,平整土地,修整沟渠。
夕阳洒在田垄上,男女老幼弯腰劳作,偶尔传来几声说笑,没有半分被逼着耕种的愁苦。
田埂上,几个黄巾兵卒正帮着一户老弱百姓翻地,百姓拎着水壶站在一旁,嘴里不停地道谢。
“这些兵卒,都是各营轮流派下来的。”张角道,“守城、操练之外,帮着百姓开荒、修沟渠,一来能让弟兄们和百姓走得近一些,二来,也能让他们知道,他们守城,守的不只是我张角的地盘,是他们自己的家,是这些百姓的活路。”
吕强看着那些兵卒,心里又是一阵震撼。
他见过太多官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欺压百姓,比匪寇还要凶狠。就连皇甫嵩麾下的北军精锐,也免不了滋扰地方,强征百姓粮草。可张角麾下的黄巾兵,竟然会帮着百姓种地,和百姓相处得如同家人一般。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佃户,拄着拐杖从地里走了过来,正是之前在粥棚和吕强说话的王老栓。
他见着张角,连忙躬身行礼,又看了一眼张角身边的吕强,认出了是早上在粥棚问他话的那个外乡人,咧嘴笑了笑:“这位老哥也在啊?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咱们大贤良师,是真的给咱们老百姓活路的!”
吕强看着王老栓脸上的笑容,脸上一阵发烫,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说不出一句话。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听了无数遍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可这句话,他第一次在这片被朝廷视作贼窝的土地上,看到了真实的样子。
两人沿着田埂一路往前走,看了新开垦的荒地,看了新修的灌溉沟渠,看了囤积麦种的粮仓,吕强一路走,一路看,心里的惊涛骇浪,就没有平息过。
等他们重新回到城里,天色已经擦黑了。
张角没有带他回客栈,而是拐了个弯,往城西的伤兵营走去。
伤兵营里灯火通明,医匠们提着药箱,在一间间营房巡诊、换药。
伤兵们躺在草席上,虽然大多身上带伤,脸上却没有半分颓丧,几个伤势轻的,正凑在一起,给旁边的重伤兵讲之前守城时,怎么砍倒了冲上来的官军,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见张角进来,营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伤兵们纷纷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张角连忙快步上前,按住了离得最近的一个伤兵:“都别动,好好养伤。”
他一间间营房走过去,在每一个伤兵的榻前都停下脚步,问伤情,问药够不够,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和之前在粥棚里,吕强听到的传闻一模一样。
那些个年轻兵卒,看着张角,都红着眼眶道:“大贤良师,等我们伤好了,还要跟着您打仗!”
吕强跟在身后,看着这一幕,鼻子竟有些发酸。
他见过官军的伤兵营,别说将军亲自探望,就连医匠都懒得管普通兵卒的死活,轻伤拖着,重伤就扔在一边等死,军里的药材,都被军官们克扣了。
可在这里,张角这个几十万黄巾的领袖,竟然会一间间营房走过去,亲自过问一个普通兵卒的伤情。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黄巾兵卒,在战场上能拼了命地往前冲。
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打不赢那些克扣军饷、漠视兵卒死活的官军?
从伤兵营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张角带着吕强,登上了广宗的南门城头。
晚风卷着秋意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城墙内侧,滚石、擂木、火油堆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一目了然,随时都能投入使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屋,供守城的兵卒轮换休息,里面还备着热水和干粮。
“皇甫嵩的大军一定会来的。”张角扶着城头,望着城外邺城的方向。
吕强看着这井井有条的城防,心里满是震撼。
“大贤良师就这么确定,皇甫嵩一定会抗命出兵?”吕强忍不住问道。
“他没有别的选择。”张角转过头,看向吕强,“十常侍逼着他向豪强敛财,败坏他的名声,断他的外援,他再等下去,不等他出兵,就会步卢植的后尘。他只能赌一把,在十常侍反应过来之前,一举攻破广宗,用我的人头,堵住所有人的嘴。”
吕强沉默了片刻,“你就不怕我告密?”
张角笑了笑,“你难道不是为了陛下和天下苍生而来?”
他话音刚落,还不等吕强回话,就见远处一骑快马,朝着城门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手里举着令牌,高声喊道:“邺城急报!开城门!”
城门校尉立刻放下吊桥,斥候策马冲了进来,片刻后就快步登上了城头,单膝跪地,对着张角高声道:“大贤良师!邺城急报!皇甫嵩已下令,五万大军兵发广宗!周边各郡县的郡兵,也已接到命令,向邺城集结!”
“知道了。”张角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传令下去,各营校尉,今夜子时到帅帐议事。城头值守,加倍轮班,斥候四出,牢牢盯住皇甫嵩大军的动向,不得有误!”
“诺!”斥候立刻应声,转身快步下了城头。
吕强站在一旁,彻底愣住了。
张角竟然真算对了。皇甫嵩抗命出兵,竟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看着张角,晚风卷起他的衣袍,明明只是个清瘦的文士模样,却仿佛能扛住这即将到来的五万大军,扛住这摇摇欲坠的天下。
他忽然觉得,朝廷对这个人的认知,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朝廷奏折里写的那般不堪?
他对着张角,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大贤良师,吕强之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这几日,我会留在广宗,亲眼看着,亲耳听着,把这里的一切,一字一句,都写下来,送回洛阳,呈给陛下。”
张角扶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常侍不必多礼。我只是想让常侍看清楚,这天下的百姓,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夜色渐深,广宗城里灯火点点,安稳有序。
而百里之外的邺城,帅帐内灯火通明。
皇甫嵩背着手站在舆图前,身后的众将分列两侧,一个个神情肃穆。
“传令下去,后日卯时,大军准时开拔!”皇甫嵩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左军一万,随我主攻南门。右军一万,梁衍统领,主攻西门。中军两万,作为预备队,随时驰援;剩余一万兵马,由副将周昂统领,死守粮草大营,不得有半分差池!”
“诺!”帐内众将齐声应命,声震帐外。
梁衍上前一步,沉声道:“将军,十常侍那边,若是知道我们擅自出兵,必然会在陛下面前参我们一本,到时候……”
“到时候,我已经提着张角的人头,站在洛阳宫门前了!”皇甫嵩打断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我戎马半生,为大汉征战四方,岂能栽在一群阉竖手里?这一战,要么功成,要么成仁,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