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相
六岁那年的秋天,萧寒第一次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的体质叫“阴寒之体”。
第二件,他活不过三十岁。
告诉他这两件事的人是父亲。
地点是后山的青石上,时间是清晨,天刚蒙蒙亮。
萧战选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是因为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包括萧炎。
“寒儿,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修炼得这么快吗?”
萧寒坐在青石上,双脚还够不到地面。
他想了想,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一缕淡白色的斗之气在他掌心里凝聚,带着肉眼可见的寒意,晨露落在上面瞬间便凝成了冰珠。
从四岁开始修炼,到现在六岁,两年时间,他已经达到了斗之气五段。
而萧炎,同样修炼了两年,前几天才刚刚摸到一段的门槛。
“因为体质。”他说。
萧战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他的半边脸映成暖金色,另半边还沉在青灰色的暗影里。
萧寒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六岁的孩子通常没有这样的耐心,但他有。
“你娘怀你的时候,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弱。”萧战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起初只是怕冷。三伏天,她裹着棉被坐在炕上,嘴唇还是紫的。我请了乌坦城最好的药师来看,药师把了脉,什么也没说,只是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那些药她喝下去,一点用都没有。”
“后来不只是怕冷了。她的眉毛、发梢开始结霜,指尖僵硬得拿不住筷子。我握她的手,像是握着一块冰。可她每次都笑着说没事,说是肚子里的孩子怕热,她替孩子凉一凉。”
萧战的声音哽了一下。
“再后来,她连笑都费劲了。嘴唇一动就裂开,渗出血珠。她怕我看见,就总是抿着嘴。可我怎么能看不见。”
萧寒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团冰冷的斗之气。
它安静地旋转着,散发着淡淡的寒意——和娘亲当年感受到的寒意,同出一源。
“我落地的时候,是不是很冷?”他问。
萧战的手微微一僵。
“产房的地面上凝了一层霜。接生的嬷嬷说,你生下来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所有人。浑身冰凉,嘴唇发紫,但心跳沉稳有力。你娘抱着你,手抖得厉害,可她一直在笑。她抱着你,看了又看,说这孩子真好看,像他爹。那是她最后几个月,手最稳的一次。”
“那炼药师后来告诉我,你是天生的阴寒之体。经脉中自带寒气,百脉俱寒,丹田如冰。这种体质万中无一,若是修炼冰系功法,事半功倍。可若没有合适的功法引导,寒气便会逐年累积,侵蚀五脏六腑——活不过三十岁。”
“他还说,你娘怀你的时候,你的寒气便已经在影响她了。她的经脉受不住你的寒,五脏六腑都被寒气侵蚀透了。能把你生下来,已经是她拿命撑了七个月的结果。”
青石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晨风吹过,满山的草木簌簌作响。
萧寒没有哭。
六岁的孩子,听到这些本该哭的。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掌心里的斗之气。
那股从他生命最初便开始凝聚的寒气,那股还没有出生就让娘亲饱受折磨的寒气,那股最终将她从他们身边带走的寒气——正在他的经脉里安静地流淌着,温顺得像一只驯养的宠物。
它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罪。
“那娘亲走的时候,疼吗?”
萧战沉默了很久,久到东边的朝霞从浅金变成赤红,久到远处的乌坦城响起第一声鸡鸣。
“不疼。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说,她不后悔。她说寒儿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带着她的那份,一起活着。”
萧寒看着掌心里的斗之气,看了很久。
“父亲。我会好好修炼的。我会变得很强,强到足够压住经脉里的寒气。强到不让任何人,再因为我受苦。”
他把手掌合拢,那团寒气从指缝间溢出,化作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青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萧战看着儿子稚嫩却坚定的脸,喉头发紧。
他伸手把萧寒从青石上抱了起来,六岁的孩子还很轻,轻得像一捧还没被风吹散的雪。
“走,回家。”
他抱着萧寒往山下走去。
萧寒趴在父亲的肩膀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青石。
那块石头被他的寒气冻出了一层薄霜,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他想,他要记住这一天。
记住娘亲用命换来的这条命。
然后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回到府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萧炎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寒弟!你跑哪儿去了?我一大早去找你,你屋里没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萧寒睫毛上还没化尽的霜。
“你的眼睛怎么结冰了?”
萧寒抬手擦了擦睫毛。
“露水。”他说。
萧炎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便被别的事转移了注意力。
他兴奋地伸出手掌,掌心里凝聚着一缕淡得几乎透明的斗之气。
“你看!我今天早上终于能凝聚出形了!虽然还很弱,但已经有形了!修炼了两年,总算有点成果了。”
萧寒低头看着那缕斗之气,嘴角弯了弯。
“恭喜。”
“嘿嘿。”萧炎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萧宁那家伙听说你已经五段了,脸都绿了。他比咱们大两岁,修炼了三年多才三段,你两年就超过了。”
萧寒没接话。
萧炎也不在意,搂着他的肩膀就往饭堂走。
路过花园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桂花树下。
是薰儿。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手里捧着一本书,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薰儿!”萧炎喊了一声。
女孩抬起头,看见是他们,眉眼便弯了起来。
她合上书,小跑着迎过来。
“萧炎哥哥,萧寒哥哥,早。”
“薰儿你又在看书?看的什么?”
薰儿把书的封面翻过来——《斗气大陆地理志》。
“凌老说,修炼不光是打坐练气,还要多读书,以后出门历练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萧寒注意到,薰儿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萧炎完全没有察觉。
但萧寒捕捉到了,因为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了然。
仿佛她一眼就看出了他今早经历了什么。
“萧寒哥哥,”薰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今天的斗之气,比昨天更冷了。”
萧寒微微怔住。
他今早确实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但体内的寒气极其微弱,连站在他身边的萧炎都没有任何感觉。
而薰儿隔着几步远,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什么都知道了。
“薰儿妹妹的感觉真敏锐。”萧寒说。
薰儿歪了歪头,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而安静,像桂花树间漏下的一缕晨光。
她走到两人中间,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萧寒的左手边。
“走吧,去饭堂。再不去,萧玉姐姐又要来催了。”
三个孩子并肩穿过花园。
桂花正盛开着,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萧炎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修炼的趣事,薰儿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
萧寒走在最外侧,沉默不语。
他的指尖在不经意间凝出一朵细小的冰花,又无声地散去。
冰花消散的瞬间,他感到薰儿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很轻,像一片落花擦过肩头。
他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那道目光的温度。
那年秋天,萧寒六岁。
从四岁开始修炼,两年时间,斗之气五段。
他知道自己的体质叫阴寒之体,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岁,也知道娘亲是因他而死的。
这三件事像三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六岁的心口上。
他没有告诉萧炎。
有些重量,一个人扛就够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那天起,薰儿开始翻阅凌老收藏的所有药典,寻找能够调和寒热、温养经脉的方子。
她也没有告诉他。
有些守护,不需要说出口。
三天后,薰儿第一次提着药膳,敲响了兄弟俩的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