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自从那晚薰儿送来药膳，三人便有了约定。

　　每隔两三天，薰儿都会提着小陶罐出现在兄弟俩院门口，罐里的温热药膳，配方每次略有不同。

　　萧炎每次都喝得很急，还舔着嘴说薰儿做的比厨房厨子还好。

　　薰儿便抿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萧寒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并非只因味道好，而是喝完后，经脉里的寒气会安分许久。

　　但他没告诉薰儿。

　　六岁那年秋天，萧战为兄弟俩定下严格的修炼时间表：卯时起床，去后山打坐感应元气；辰时早饭，再去练武场跟教习练基础拳法；午饭后上一个时辰文化课，学大陆历史、药草与魔兽知识；下午继续修炼斗之气，傍晚绕后山跑十圈练体魄。

　　萧炎叫苦连天，每天早上被萧战从被窝拎起都要哀嚎，却从未偷懒，咬牙坚持了下来。

　　萧寒从没喊过累。

　　并非不累，傍晚跑完十圈，双腿沉重如铅，骨头缝都发僵，斗之气耗尽后的虚弱，比身体疲惫更难熬。

　　但他发现，每当斗之气运转到极限、浑身脱力时，经脉深处便会涌出一丝清凉气息。

　　那股清凉不同于天地寒气，带着暖意，像娘亲的手。

　　萧寒压下念头，先告诉了父亲。

　　萧战沉默许久，彻夜在书房翻阅族中体质典籍。

　　次日一早，萧战把两人叫进书房，书案上摊着泛黄古籍，他眼底带着青黑。

　　“寒儿，你体内的清凉气息，为父之前没料到。”

　　他指着《体质异闻录》：“书中记载，阴极则阳生，寒极则暖出，是体魄自救本能，并非吉兆。”

　　萧炎皱眉：“父亲，非吉兆是什么意思？”

　　“那是寒儿身体在自救。阴寒之体极限修炼时，修炼速度会变快，但寒气累积也会远超常人，每一次极限修炼，都是在燃烧寿命。”

　　书房瞬间安静。

　　萧炎猛地站起，带倒椅子：“燃烧寿命？父亲你说清楚！”

　　“寒儿每极限修炼一次，寿命便会缩短，寒气累积更快，更早到达临界点。”

　　“临界点之后呢？”

　　“若无合适功法引导，寒气会反噬脏腑，轻则经脉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萧炎脸色发白，看向萧寒。

　　弟弟脊背挺直，神情平静。

　　“你早就知道？”

　　“猜到一些，今天确认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是兄弟！”

　　萧寒看着他通红的眼：“我也是今天才确认。”

　　萧炎扶回椅子坐下，手仍在发抖。

　　萧战开口：“炎儿，你正常修炼，但要答应为父，无论寒儿情况如何，都不能乱了心神。心性比天赋重要，你若心神不宁，既帮不了他，还会耽误自己。”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修炼。”

　　萧战又叮嘱萧寒：“修炼上的事，不许再独自扛着。”

　　萧寒点头。

　　“今天放假，不用修炼了。”

　　兄弟俩走出书房，一路沉默，直到后山无人处，萧炎才停下。

　　“寒弟，你还记得娘亲吗？”

　　萧寒睫毛微颤：“记得。”

　　萧炎转过身，眼眶泛红：“我不记得了。娘亲走时我才三岁，只记得她身上有药香，叫我炎儿时很温柔，别的都想不起来。我连她的样子都记不住。”

　　萧寒上前，握住他攥紧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娘亲的脸，我记得。眉毛淡，左眉尾有颗小痣，笑起来眼弯如月，左脸有个浅酒窝。最后抱我时，穿月白色衫子，袖口绣淡蓝花纹，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换。”

　　他轻声哼起娘亲的小调，五音不全，萧炎却听得认真。

　　“我就记得这些。”

　　“够了，寒弟，够了。”萧炎收紧手。

　　“娘亲最后抱我，也是那件衣服。她先抱我，再抱睡着的你，你迷迷糊糊喊了娘，她抱着你看了很久。”萧寒顿了顿，“娘亲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让我照顾好你，护着你，让我们兄弟好好的。说完没多久，就走了。”

　　萧炎泪流满面，却不出声。

　　“寒弟，娘亲让你护我，我也护你，我们互相护着。”

　　“好。”

　　两人并肩下山，萧炎让萧寒再哼一遍那首歌，两人断断续续地哼着，慢慢走下山。

　　回到府中，天快黑了。

　　萧炎拉着萧寒去厨房偷了两块糖饼，坐在石阶上分着吃。

　　“寒弟，娘亲要是还在，会怎么样？”

　　“会叫我们起床，会骂欺负人的萧宁，会嫌父亲管得严。”

　　“她肯定偏心你。”

　　“不会，她看你的眼神更温柔。”

　　萧炎嚼着糖饼，眼眶又红了：“真好。”

　　萧寒把自己的糖饼分了一半给他。

　　这时薰儿提着陶罐走来，穿月白色衣裙。

　　“萧炎哥哥，萧寒哥哥。”她放下陶罐，“今天加了甘草，甜一些。”

　　萧炎喝了一口，笑了：“薰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薰儿在旁坐下，三人并排看着夜色。

　　萧炎开口：“以后我变强了，给你找最好的药材。”

　　“好，我等着。”

　　萧寒也轻声道：“谢谢薰儿。”

　　夜色渐深，薰儿告辞，回头笑道：“甘草只放了今天，记得这个味道。”

　　萧炎望着院门：“寒弟，薰儿好像什么都知道。”

　　萧寒没说话，手抚过怀中的冰。

　　今晚他想再凝一朵冰花，明日放在后山青石上，送给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