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岁·斗之气6段
春去秋来,转眼两年。
八岁那年的秋天,萧家的测试碑前围满了人。
每年的秋末,萧家都会为族中小辈举行一次统一的段位测试。
这是族中的传统,也是对年轻一代修炼进度的检验。
测试的规矩很简单——将手掌按在测试碑上,注入斗之气,碑身上的九道刻度线便会依次亮起。
亮起几道,便是几段斗之气。
今年参加测试的小辈有十余人,年纪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只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萧炎和萧寒。
这对族长家的双子,从六岁开始修炼起就一直是族中关注的焦点。
哥哥萧炎天赋出众,修炼刻苦;弟弟萧寒更是妖孽,半个时辰感应斗之气、极限修炼法、九岁不到便将基础拳法练至大成……每一个消息传出来,都能让族中议论好几天。
而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当众测试段位。
“下一个,萧炎。”
负责主持测试的是族中的三长老萧默。
他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年轻时也曾是萧家的一把好手,如今年纪大了,便负责教导小辈。
他看了萧炎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
萧炎深吸一口气,走到测试碑前。
八岁的少年个子蹿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萧战年轻时的影子。
他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萧寒,后者冲他微微点头。
手掌按上测试碑。
一道。
两道。
三道。
四道。
五道。
六道——
碑身上的刻度线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
每亮一道,围观的人群便发出一阵惊呼。
当第六道刻度线稳稳亮起的时候,三长老捋着胡须,露出了惊讶的面容。
“八岁,六段斗之气。真是骇人的天赋。”
萧炎收回手掌,咧嘴一笑。
他转身走回人群中,萧宁那几个年纪稍长的族兄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八岁六段,这个成绩放在萧家近百年里,已经是顶尖的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好戏在后面。
“萧寒。”
三长老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围观的族人明显骚动了一下。
有人往前挤了挤,有人踮起脚尖,连在远处扫地的一个老仆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往这边张望。
萧寒从人群中走出来。
八岁的他比萧炎矮了小半个头,身形也偏瘦。
月白色的练功服穿在身上,袖口还是长了一截——这件是今年新做的,萧战又让人做大了一号。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紧张,也不兴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到测试碑前。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三长老温声说了一句。
萧寒点点头,将手掌按上测试碑。
冰凉的碑面贴着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丹田里的斗之气缓缓运转起来,顺着经脉流向手臂,从掌心注入碑身。
一道。
两道。
三道。
碑身上的刻度线亮得又快又稳,几乎没有停顿。
四道。
五道——
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五段。八岁的五段斗之气。这个成绩,已经快追上了萧炎的记录。
但测试碑还没有停。
第六道刻度线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亮了。
六段。
练武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声。
“六段!他也修炼到了六段!”
“两个八岁的六段,萧家要大兴了!”
“简直是‘绝世双骄’啊!”
三长老捋着胡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主持段位测试几十年,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但同时出现两个八岁六段的天才——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到。
测试碑上,第六道刻度线亮起之后,光芒又往上冲了冲。
那道光芒在第六和第七道刻度之间徘徊了几息,几乎要触碰到第七道刻度的边缘,才缓缓停了下来。
萧寒收回手掌,睁开眼。
他看着碑身上亮着的六道光芒,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八岁,六段斗之气。”三长老的声音有些发颤,“萧寒,你的天赋……老夫生平仅见。”
萧寒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人群中。
萧炎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笑得比自己测出六段还开心。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萧寒被他搂得踉跄了一步,嘴角微微上扬。
余光里,他看见人群另一侧的萧宁。
大长老的孙子今年十岁,今天也参加了测试——六段斗之气。
十岁的六段,原本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但有了萧寒与萧炎的八岁六段珠玉在前,便显得黯然失色了。
萧宁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盯着萧寒与萧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闪过一抹不甘。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挤出了人群。
萧寒收回目光,没有在意。
测试结束后,萧战把两个儿子叫到了书房。
萧战坐在书案后,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
八岁的萧炎站没站相,肩膀歪着,脚还在地上一蹭一蹭的。
八岁的萧寒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回望着父亲。
“炎儿,六段。寒儿,六段。”萧战一个一个念过去,声音里压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你们两个,今天给为父长脸了。”
萧炎嘿嘿直笑。
萧战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虽然你已经六段,但是你弟弟都快七段了,还好意思笑?”
“六段也很厉害了好吧!”萧炎不服气,“萧宁十岁才六段呢,等我十岁的时候肯定不止六段。”
萧战被噎了一下,想板起脸来训两句,到底没忍住,自己也笑了出来。
“行了,都坐下。”
兄弟俩在书案对面坐下。
萧战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笑容渐渐收敛,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今天叫你们来,不只是为了夸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寒身上。
“寒儿,你的阴寒之体,比我们之前预想的更特殊。”
书房里安静下来。
“这两年你虽然没有再极限修炼,但修炼速度依然远超常人。八岁六段,这个速度放在整个加玛帝国都是凤毛麟角。”萧战的声音低沉,“但与此同时,你经脉里的寒气,累积得也比预期的快。”
萧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转头看向萧寒,却发现弟弟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了。
“我托米特尔家族的人找了一位二品炼药师来看过。”萧战从书案上拿起一封拆开的信笺,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那药师说……照这个速度下去,寒儿你体内的寒气会在十五岁左右达到临界点。”
“届时若没有一部至少玄阶级别的冰系功法来引导和炼化这些寒气——”
他没有说下去。
但萧炎已经听懂了。
“玄阶功法?”他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翻了,“咱们萧家最高级别的功法也不过是玄阶低级,冰系的玄阶功法得上哪儿找去?”
萧战的脸色也很沉重。
玄阶功法,哪怕是最低级的玄阶低级,在加玛帝国也是有价无市的宝物。
一部玄阶功法足以作为一个中等家族的不传之秘,谁会愿意拿出来卖?
就算有人卖,以萧家的财力,倾全族之力也未必买得起。
“还有六年多呢。”
萧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书房里的一大一小同时看向他。
“父亲不必太过忧心。”八岁的孩子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到地面,说话的语气却沉稳得像个大人,“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什么办法?”萧炎急得脸都红了,“玄阶功法又不是地里的萝卜,想拔就能拔的!”
萧寒看了他一眼。
“想办法的意思就是,还没想到,但总会想到的。”
萧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萧战看着这个沉稳得不像八岁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伸手在萧寒的头顶轻轻按了按。
“寒儿,为父会尽全力去寻。族中的人脉、积攒的财物,该用的我都会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你也要答应我。”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一个人扛。”
萧寒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你有父亲,有兄长,有族人。”萧战一字一字地说,“你不是一个人。”
萧寒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秋风扫过桂花树的沙沙声,和远处练武场上少年们尚未散去的喧闹。
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条一条的金色光影。
“好。”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萧炎在旁边握紧了拳头。
他想说些什么豪言壮语,但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住了萧寒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细,也很凉。
但萧炎握得很紧。
萧寒低头看了看哥哥的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覆了上去。
萧战看着书案对面两个儿子的手叠在一起,一只被晒得黝黑,一只白得近乎透明。
他忽然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
“行了,都回去休息吧。”
兄弟俩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炎忽然回过头来。
“父亲。”
“嗯?”
“那个二品炼药师……有没有说,如果不修炼的话,寒弟的寒气累积得会不会慢一些?”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战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眼神复杂。
他当然听得懂萧炎的意思——如果停止修炼能让萧寒活得更久,那他宁可弟弟一辈子都是个普通人。
“会慢一些。”萧战说,“但不会停。”
“寒气已经在他的经脉里扎了根。就算从此不再修炼,它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自行累积。只是速度慢一些罢了。”
萧炎沉默了几息,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修炼。”
他拉起萧寒的手,大步走出书房。
夕阳把兄弟俩的影子投在回廊的地面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肩并着肩。
“寒弟。”
“嗯。”
“六年之内,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玄阶功法。”
萧寒转头看他。
八岁的萧炎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微微扬起——那神情,和萧战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管用什么方法。”萧炎说,“去拍卖行买也好,去魔兽山脉里找也好,去求那些大宗门也好。我一定会帮你找到。”
“这是哥哥的承诺。”
萧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兄弟俩穿过回廊,走向自己的小院。
身后,书房里的萧战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粗糙的大手覆在书案上那封信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信笺的末尾,有一行他没有念出来的字。
“若十五岁之前无法寻得玄阶功法,可尝试以五品丹药‘融寒丹’压制寒气,可延寿三年。但融寒丹的药材皆为罕见之物,且需五品以上炼药师出手炼制。在加玛帝国境内,几乎不可能。”
萧战闭上眼睛。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
那晚,萧寒没有回房。
他独自上了后山,坐在那块青石上。
月光很好,把整座山林照得如同白昼。
青石表面还残留着白天日晒的余温,坐上去并不凉。
他摊开手掌,凝出一朵冰花。
比六岁时的那朵更大、更精致。
六片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花瓣边缘细微的锯齿。
月光照在冰花上,折射出清冷的微光,像一朵用月光本身雕成的花。
八岁六段。
这个成绩足以让任何人骄傲。
但萧寒看着掌心里的冰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十五年。
他还有不到七年的时间。
七年之内,他需要一部玄阶级别的冰系功法。
在加玛帝国这种偏远的西北边陲,一部玄阶功法的价值,足以让一个小型家族倾家荡产,也足以让斗灵级别的强者放下身段去争夺。
而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斗之气六段,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连一只蚂蚁都算不上。
靠萧家,买不起。
靠父亲的人脉,求不来。
靠运气——
他不相信运气。
萧寒把冰花放在青石上,看着它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然后他又凝出一朵,再一朵,再一朵。
三朵冰花一字排开,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像三个沉默的伙伴。
“寒弟。”
身后传来萧炎的声音。
萧寒没有回头。
脚步声走近,萧炎爬上青石,在他旁边坐下。
兄弟俩并肩坐在月光下,面前是开阔的山谷和远处乌坦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萧炎说。
萧寒没有说话。
萧炎也不在意。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饼,递给萧寒一个。
“厨房偷的,还热着。”
萧寒接过来,咬了一口。
是糖饼,里面裹着红糖和芝麻,咬开来还冒着热气。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冲淡了一点经脉里萦绕不散的寒意。
兄弟俩安静地吃着糖饼,看着山下的灯火。
“寒弟。”
“嗯。”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冲动。”
萧寒转头看他。
萧炎没有看他,而是望着远处的夜空。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八岁的少年,眉眼还没长开,但下巴的线条已经有了几分棱角。
“六年,我一定会找到玄阶功法。”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我不管它有多稀罕、多贵重。只要你需要,我就去找。”
“哪怕要去的地方很远,哪怕要花的时间很长,哪怕……”
他顿了顿。
“哪怕要和那些比咱们强得多的人抢。”
萧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哥。”
萧炎转过头。
“你刚才说,这是哥哥的承诺。”
“对。”
萧寒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糖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萧炎。
“那我也承诺你一件事。”
萧炎接过糖饼,看着他。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寒气反噬什么时候来。”萧寒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都会撑到你找到功法的那一天。”
“不会让你白找。”
月光落在青石上,落在三朵冰花上,落在兄弟俩稚嫩却坚定的脸上。
萧炎忽然笑了。
他用力咬了一口糖饼,含含糊糊地说:“那说定了。”
“说定了。”
夜风拂过山谷,带来远处乌坦城隐约的人声和犬吠。
那些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而在这块青石上,在这个被月光浸透的夜晚,只有两个八岁的孩子,和一朵正在缓缓融化的冰花。
冰花化尽的时候,萧炎打了个哈欠。
“回去吧,明天还要晨练。”
两人跳下青石,并肩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萧寒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石。
石头上只剩下三小摊水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怎么了?”萧炎问。
萧寒摇摇头,转身跟上。
兄弟俩的身影渐渐融入山路的暗影中。
身后,青石上的水迹被夜风一吹,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月光记得。
这座后山记得。
那个八岁孩子掌心里开出过冰花的夜晚,它们都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