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的秋天，萧家练武场上搭起了三丈见方的高台。

　　一年一度的族内小比如期而至。

　　这是萧家延续了数十年的传统——每年秋末，族中二十岁以下的小辈登台比试，检验一年的修炼成果。

　　比试成绩记入族册，直接关系到下一年从族库中领取的修炼资源。

　　今年来看小比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

　　不仅萧家族人悉数到场，连乌坦城另外两大家族——加列家族和奥巴家族——都派了人来观礼。

　　米特尔拍卖行乌坦城分行的管事也赫然在座。

　　这些人自然是冲着萧家的“双子”来的。

　　萧炎和萧寒。

　　一个九岁六段斗之气，一个九岁七段。

　　台下，参加小比的小辈们分列两侧。

　　年纪大的十五六岁，年纪小的不过六七岁。

　　萧寒和萧炎并肩站在队伍的中间位置。

　　萧炎个头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

　　萧寒比他矮了小半个头，身形偏瘦，月白色的练功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脊背挺得笔直。

　　“寒弟。”萧炎压低声音。

　　“嗯。”

　　“你紧张不？”

　　“不紧张。”

　　“我也不紧张。”萧炎咧嘴一笑，但攥着衣角的手指头有点微微发白。

　　萧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萧炎愣了一下，手指缓缓松开了。

　　三长老萧默走上高台，宣布小比开始。

　　规则很简单——按年龄分组，抽签对阵。

　　九岁组的头名奖励一枚一品丹药“聚气丹”，外加三株十年份的药材。

　　抽签开始。

　　萧炎抽到了二号签，对手是一个名叫萧平的族兄，九岁，斗之气三段。

　　萧寒抽到了五号签，对手是萧克——大长老萧鹰的次子，十岁，斗之气五段。

　　抽签结果一公布，台下便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萧寒对萧克？萧克可是大长老的儿子。”

　　“萧寒八岁就六段了，现在说不定都七段了。”

　　“七段？他这一年都没去测试碑，多半是修为停滞了。”

　　萧寒充耳不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阵营中的萧克身上。

　　萧克也在看他。

　　十岁的少年生得敦实，对上萧寒的目光后，嘴角微微一撇，移开了视线。

　　“寒弟，”萧炎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萧克那家伙是故意的。他比咱们大一岁，本来该分到十岁组，结果被安排到了九岁组。这是摆明了冲着聚气丹来的。”

　　萧寒点了点头。

　　“你能赢他吗？”萧炎问。

　　萧寒想了想，说：“能。”

　　萧炎咧嘴一笑，伸出手掌。

　　萧寒伸手与他击了一掌。

　　比试正式开始。

　　第一轮，萧炎率先登台。

　　对手萧平三段斗之气，使的是萧家基础拳法中的“开碑手”。

　　萧炎不断移动脚步，保持着与对手之间的距离。

　　萧平连出数拳都被他闪开，渐渐急躁起来，右肋露出破绽。

　　萧炎眼神一凝，左手拨开萧平的右拳，右掌同时探出，掌根印在萧平胸口。

　　基础拳法，推山掌。

　　“砰。”

　　萧平踉跄后退，一脚踩空跌下高台。

　　“萧炎胜！”

　　萧炎从台上跳下来，走回萧寒身边：“怎么样？”

　　“还行。”

　　第一轮其他比试陆续结束。

　　萧克在第一轮对阵一个斗之气二段的孩子，只用了三拳便将对方轰下高台。

　　下台的时候，他从萧寒面前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萧寒表弟，下一场就是你了。可别第一轮就输了，丢了你爹的脸。”

　　萧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萧克冷笑一声，大步走开。

　　三长老念到了萧寒的名字。

　　“第五场，萧寒对萧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高台之上。

　　萧克率先走上高台，走到台中央，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台下的萧寒。

　　“萧寒表弟，上来吧。”

　　萧寒迈步走上高台，不急不缓。

　　两人在台上相对而立。

　　萧克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身形也壮了一圈。

　　“开始。”三长老挥手。

　　萧克脚下一蹬，整个人直扑过来。

　　右拳裹挟着五段斗之气的全部力量，从正面轰向萧寒的胸口。

　　基础拳法，冲拳。

　　萧寒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点出。

　　两根手指轻轻点在萧克的拳锋之上。

　　一道细如发丝的冰寒斗气从指尖射出，精准地击中了萧克拳锋上的斗气汇聚点。

　　萧克的拳势在半空中骤然一滞。

　　那股寒意沿着经脉逆流而上，从拳头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手臂中的斗气开始凝滞、迟缓。

　　萧克脸色大变，急忙抽身急退。

　　但萧寒没有给他退的机会。

　　他的左脚已经向前踏出一步，卡住了萧克后退的路线。

　　右掌平平推出——推山掌。

　　掌根结结实实地印在萧克的胸口。

　　“砰！”

　　萧克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砸在高台边缘。

　　练武场上鸦雀无声。

　　看台之上，米特尔拍卖行的管事微微坐直了身子。

　　加列家族和奥巴家族的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克半跪在高台边缘，左手捂着胸口。

　　他的右拳上，以拳锋为中心，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看着自己拳头上的霜，瞳孔猛地收缩：“你……你的斗之气……”

　　萧寒站在高台中央，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淡白色的斗之气在他掌中凝聚，寒意凛冽。

　　斗之气旋转、压缩，眨眼间便凝成了一朵冰花——六片花瓣，在秋日的阳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微光。

　　然后他五指一收，冰花碎裂，化作一蓬冰晶从指缝间落下。

　　“还要打吗？”他问。

　　萧克嘴唇翕动了几下，低下了头：“我……认输。”

　　三长老萧默举起手：“萧寒，胜！”

　　练武场上爆发出惊呼声。

　　萧炎在台下跳着脚欢呼。

　　米特尔拍卖行的管事缓缓点了点头，低声对随从吩咐了一句。

　　萧寒走下高台。

　　萧炎迎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能行！”

　　萧寒的目光越过萧炎的肩膀，落在看台之上。

　　大长老萧鹰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而父亲萧战坐在族长之位上，看着他，骄傲与担忧交织在一起。

　　小比继续进行。

　　第二轮，萧炎对上了二长老的孙子萧岩，九岁，斗之气四段。

　　两人缠斗了一炷香的时间，最终萧炎以一记压缩斗气的推山掌将对方震退三步，踏出了高台边缘。

　　“萧炎胜！”

　　萧炎从台上跳下来，走回萧寒身边，压低声音说：“下一场咱们就要碰上了。”

　　萧寒看了他一眼：“你认输吧。”

　　萧炎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你打不过我。”萧寒说得很平静，“而且你刚才打萧岩的时候，右腕的旧伤应该被震到了。再打一场，伤会加重。”

　　萧炎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上个月练拳时扭伤的右腕，此刻隐隐作痛。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萧炎嘟囔了一句，又笑了起来，“行，我认输。”

　　萧寒点了点头：“谢谢哥。”

　　萧炎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谢什么。咱们是兄弟。”

　　半决赛的另一场，萧寒轮空直接晋级决赛。

　　决赛的对手是萧宁——大长老萧鹰的长子，十岁，斗之气六段。

　　萧宁吸取了弟弟萧克的教训，不再正面硬冲，而是采取游斗的策略，不断移动脚步，始终与萧寒保持着距离。

　　萧寒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萧宁绕了七八圈，终于按捺不住，从侧后方发动了突袭。

　　右拳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轰向萧寒的左肋。

　　萧寒身体微微一侧，让过了拳锋。

　　右手探出，冰芒指点在了萧宁的手腕上。

　　萧宁只觉手腕一凉，整条手臂的斗气便凝滞了大半。

　　他心中大骇，但萧寒的左掌已经推到了他的胸口。

　　“砰。”

　　萧宁倒飞出去，摔在高台中央。

　　他还想挣扎着站起来，但萧寒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你弟弟认输了。你呢？”

　　萧宁咬着牙，右腕上以冰芒指点中的位置为中心，已经凝出了一圈白霜，整只手失去了知觉。

　　“……认输。”

　　三长老举起手：“九岁组头名——萧寒！”

　　练武场上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萧寒从三长老手中接过两个锦盒，一个装着聚气丹，一个装着三株药材。

　　“萧寒。”三长老低声叫住了他。

　　“你今天的表现很好。但你要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你压了大长老的两个儿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萧寒点了点头，转身走下了高台。

　　小比结束后，萧家摆了一场家宴。

　　萧寒被安排坐在萧战身边。

　　席间不断有族人过来敬酒祝贺，他便站起来，点头，抿一口桂花酿，坐下。

　　萧炎坐在他旁边，替他挡了不少酒，脸喝得红扑扑的，拍着桌子说“我弟今天厉害吧”。

　　萧寒拉了拉他的袖子，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萧炎便低头把肉塞进嘴里。

　　家宴散场时天色已暗。

　　族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萧寒扶着微醺的萧炎往回走。

　　走到小院门口，薰儿提着灯笼站在桂花树下。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

　　“薰儿？你怎么在这儿？”萧炎揉了揉眼睛。

　　“在这里等你们啊。”薰儿笑了笑。

　　三人走进小院，在石阶上坐下来。

　　夜风拂过，桂花树沙沙作响。

　　“萧寒哥哥，”薰儿开口，“你今天赢得很漂亮。”

　　萧寒转头看她。

　　“你看见了？”

　　“嗯。从头到尾都看见了。”薰儿点了点头，“萧克出手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但后来看见萧寒哥哥的眼神，我就知道不用了。”

　　“什么眼神？”萧炎凑过来问。

　　薰儿想了想：“很冷。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冷，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冷。”

　　萧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薰儿站起身：“萧寒哥哥，萧炎哥哥，明天见。”

　　她提着灯笼走出院门，淡蓝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萧寒从怀里取出那三株药材，放在掌心里端详。

　　月光照上去，叶片上的纹理清晰可见。

　　萧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药材你打算怎么用？”

　　“辅助修炼。《冰系修炼基础书》上记载了一种药浴法门，用这几味药配合寒烟草，可以纯化寒力、拓宽经脉。”

　　“药浴？那不是很冷？”

　　“对我来说，越冷越好。”

　　萧炎仰面躺在石阶上，望着头顶的夜空。

　　“寒弟。”

　　“嗯。”

　　“你今天打赢萧克和萧宁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还不够。萧克十岁五段，萧宁十岁六段。我赢了他们，不代表我就能赢过所有同龄人。乌坦城很小，加玛帝国很大，斗气大陆更大。在乌坦城拿一个九岁组的头名，什么都算不上。”

　　萧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从石阶上坐起来，伸出手掌。

　　“你说得对。乌坦城很小，所以咱们才要走出去。三个人，一起走遍整个大陆。”

　　萧寒看着他的手掌，然后伸出自己的手，与他击了一掌。

　　“约好了。”

　　夜风拂过小院，桂花树沙沙作响。

　　兄弟俩并肩坐在石阶上，头顶是深秋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