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没有求助老乡,没有老乡的博士哥哥,纪勋大手一挥:今天同事们辛苦了,准点下班。那谁,满满,晚上可以一起吃饭吗?今天不方便?哦好吧。
纪勋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两根手指撑着眉梢和额角,目光恋恋地看着徐满满。他对她毫不掩饰的好感,反而让诸多同事不敢加以议论。公司有一道没有写进章程的约定:禁止办公室恋情。
从前也发生过办公室恋情。要么双方小心翼翼加以掩盖,要么其中一个光明正大走人。纪勋是肱骨重臣,有望入董事会;徐满满是后期新秀,男同事眼中的白月光。这俩谁走,都是瑞泰的损失。
徐满满严辞拒绝,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周绉快步跟上:“满姐,要喝奶茶吗?楼下新开喜茶店,买一送一。”
“不用。谢谢。”
周绉停步,低头发消息:她不喝喜茶。
徐满满收拾好个人东西,打车回家。到家难得赶上饭点。桌上摆着椒盐开背大虾、豆腐娃娃菜、香菇鸡毛菜、冬瓜干贝汤。红红绿绿,光是看看就心情愉悦。
看上去,徐盈盈像往常一样安静温柔,冯姐像往常一样能干啰嗦。徐满满无处生疑,压根没想到已被李信荣偷家。
她们三人和和美美吃一顿晚餐,中间真真哭闹,冯姐单手抱着真真,一边跳慢三,一边吃晚餐。
饭后,徐盈盈给真真喂奶,满满在客厅铺开瑜伽毯。跟着视频练瑜伽的间隙,调侃沈清雅春天到了准备向生理欲望妥协要对金顺宇逼婚。徐盈盈背对着徐满满,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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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李信荣捡起掉落的垃圾袋,问徐盈盈垃圾房在哪里?徐盈盈指了方向。
李信荣牵着她的手向垃圾房而去。一路没有松手;丢完垃圾,仍旧没有松手。她任由他带着,往社区小花园走。鹅卵石铺就的花径在冬青掩映下,如迷宫般蜿蜒。俩人一时谁也没说话。
她落后半路,偷偷打量他。
头发浓密,脖颈线条清晰,衬衣在西服领上露出一线浅色,白衬衫领口洁净;宽肩,直背,握着她手的手部线条流畅,掌上全是粗硬的茧子。她的手,被他握得毫无活动余地,已经微微发麻。
她盯着他的手看得认真,心里在猜测,他每天都干些什么,才磨出这样粗硬的茧子?一抬头,看到他正回眸打量她。
他目光很痴,撞上她的目光后,赶紧收敛。微微一笑,已是清淡的模样。
靠在一根矮单杠上,他问她:“带小孩辛苦吗?”
徐盈盈梗了一下。
他瞬间慌了:“我……我单纯……我的意思……我想说……”他完全失语,甚至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我明白。”她朝他笑笑。
随即,她低下头。实在没法再多看他一眼,她怕自己情绪崩溃,嚎啕大哭。
徐盈盈满头柔顺的黑发披散着,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跟离婚闹得最凶的那会相比,脸上长了点肉,终于不像以前那样消瘦得让人看了心疼。健身器材金属铭牌像一面像素不高的镜子,照出李信荣伸出手,想抚她的头,终究没敢落下。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
等眼中的泪花被吸收得差不多,徐盈盈抬起头,淡淡地笑了一下:“我该回去了。”
李信荣笑得比她还淡:“好。”
可是他不动,也不松手。
时间又静止下来。
许久,徐盈盈再次抬头:“昨天晚上在楼下的人是你吗?”
李信荣眸中闪过惊讶,很快又消失不见。他像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问:“几点?”
徐盈盈不想暴露她凌晨2点还睡不着的事,摇摇头:“应该是我看错了。”
“我出来很久了。”她赶紧岔开话题。
“是要回去了吗?”他顺水推舟。
她点点头。
“好。”他说。
又一次,忘了松手。
徐盈盈试着抽出手,奈何他握得实在太紧,只得红着脸开口:“你松手呀。”
“我送你。”
几乎是用乌龟走路的速度,李信荣慢吞吞把徐盈盈送到单元楼下。到了楼下,李信荣才像思维回到正常轨道,吧啦吧啦讲起金顺宇设计老村支书的事。这事徐盈盈其实已经听徐满满讲过一次,但不妨碍她依然听得很投入。
是李信荣的声音。低沉,磁性,笑的时候尾音撩人,像在耳边用气声说话。
是李信荣的笑容。眉宇间已有一道明显的竖纹,可还是很显年轻。可能是眼神锋利,说到高兴时眉毛一挑,眼底纯真倾泻,流露出清锐的少年气。
还是冯姐来电,让这告别得以执行。旋即,李信荣就扒上银色防盗铁门:“我明天给你带些地里新出的竹笋。我明天正好有事路过这里。如果你没时间下来也不要紧,我送上去。”
简直是威胁。
徐盈盈回眸扫他一眼,娇羞含情,迈步进电梯。
回来之后,冯姐问她丢个垃圾怎么用这么长时间?她说看到小公园景色不错,散了会步。冯姐立刻表示赞同,春天来了天气变暖春暖花开年轻人就是应该多走走,万一遇到有眼缘的男人搭讪,不要冷着一张脸知道吗?该往前走一步,还是要勇敢往前走一步的。
徐盈盈听得心里暖暖的。尤记得很多年前,她和周松宴第一次发生肢体冲突。本能令她回家寻求庇护。推门进院,只见徐永胜喜不自禁从客堂间走出来。那一瞬她生出错觉,以为父亲盼着她归来,会替她做主。
转眼错觉被戳破。
徐永胜脸色喜色一敛,眉头皱起:怎么是你?
娘娘在屋里厢问是谁,徐永胜语气厌恶地回答:是阿盈头。屋里厢不再有声音,也没有人走出来迎接她。她捂着半边青肿的脸,进退失据。最后还是姆妈从厨房走出来,问她怎么回来了?
“你爸在等施工队,今天准备签盖新楼的协议。”姆妈目光匆匆,手脚不停,竟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徐盈盈悲愤翻滚在心头,没忍住,拖着哭腔问徐永胜:“爸,新房能不盖吗?”
“不盖?”徐永胜吃惊脸。
“晚几年盖。我挣钱给你盖。”她可以省吃俭用,她不怕吃苦,一份工资不够她可以下班后做第二份兼职。
“不盖我不成村里的笑话了?开什么玩笑!”
“可是我过得不幸福!我以为我不惹他,日子可以像死水一样过下去。可是不是的,我不找他的事,他找我的茬。他骂我打我欺负我,说花钱买了我,我就只配低他一等地活着。他为所欲为,根本不讲理,我过不下去了!”
姆妈端着要去倒的刷锅水,惊呆在原地。
徐永胜已经跳脚:“我不信你不惹他他会说怪话!肯定是你做得不好!是你惹他还回家假哭狡辩!你看着听话,其实跟老二一样叛逆得很。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新房铁定是要建的。你过不下去那是你的事。在我这里只有一个态度: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娘娘慢悠悠走出屋:“阿胜,好好跟孩子说话。囡囡啊,做人难,做人就得忍着。”
徐永胜暴躁:“忍不下去就去死。”
哐当。姆妈端着的那盆水掉落在地。夹杂着剩饭剩菜的刷锅水流了一地,湿了她的鞋和半天裤子。
徐盈盈心冷似冰:“爸,在你眼里,钱比女儿都重要吗?”
徐永胜目光似火一般燃烧,看徐盈盈像看仇人:“你怎么问得出口?你要是个孝顺孩子,你怎么问得出口?”
姆妈像是才反应过来,踉跄着走向徐盈盈,嘴里念叨:“不能逼孩子去死。不能呀。”半路被徐永胜一巴掌打脸上:“都是你没用!你要是给我生个儿子,我至于被那些人嘲笑徐家无后?我要是有个儿子,还靠什么房子挣面子!”徐妈捂脸,蹲地上哭。徐永胜一跤踹倒她,她坐地上哭。
徐盈盈已经哭不出来:“爸,面子比女儿重要吗?”
“少说那些没用的。我对得起你。我求人给你说了门好亲。是你没本事。你没本事是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找我哭有什么用!窝里横你还能横过我?”
怀里真真吃奶吃着吃着睡着了,发梦一样咬了徐盈盈一下。徐盈盈嘶了口气。
记忆中那场毫无亲情可言的争吵,让十年后的徐盈盈光是回忆就身心俱疲。
不过,徐永胜到底说对了一句话:她看着听话,其实生了一颗叛逆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