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方寸山的假线索
六耳走了五天,打听菩提老祖的消息。
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人愿意说。每当他问起“方寸山”三个字,那些妖怪的脸色就变了,要么摇头,要么转身就走,要么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他。好像这三个字不是地名,是诅咒。
第五天傍晚,他在一条河边遇到了一个老道。
老道穿着灰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脚踩一双草鞋,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他蹲在河边洗脸,动作很慢,像怕把水弄疼了。六耳从上游走过来,老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妖怪。”
老道的语气不是惊讶,是陈述。
“嗯。”
“筑基期。”
“嗯。”
“找什么?”
“方寸山。”
老道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站起来,用拂尘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正面看着六耳。老道的脸很普通,看不出年纪,说三十也行,说六十也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铜钱。
“你找方寸山干什么?”
“拜师。”
“拜谁?”
“菩提老祖。”
老道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他把拂尘搭在胳膊上,上下打量了六耳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来。”
六耳没动。
“你是谁?”
“你找的人。”
“你是菩提老祖?”
“我不是。但我能找到他。”
老道转身就走,没回头,没解释。六耳站在河边,看着老道的背影走了大约五十步,然后跟了上去。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他没有别的线索。五天来,这是唯一一个没摇头也没转身就跑的人。
老道带他走了大半夜。
走的不是路,是野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林子,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老道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六耳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记路,一边观察老道的灵气波动。
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
老道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不是收敛了,是根本没有。就像一个普通人,一块石头,一棵树。但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在半夜的野地里走这么快,不可能在黑暗中对地形这么熟悉。
有两种可能。一是老道真的是普通人,在这片山里住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走。二是老道的境界太高,高到六耳感觉不到。
天亮的时候,老道在一座山前停下来。
山不高,但很陡。山脚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六耳不认识字,但他认识那三个字的形状——不是普通的字,是灵气刻进去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方寸山。”老道说。
六耳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方寸山?”
“分舵。”老道用拂尘指了指山上。“菩提老祖的道场不止一处。这里是分舵,专门收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
“没有门路,没有背景,没有师傅。自学了一点皮毛,想找条正经路子。”
六耳看着山上的路。一条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里。石阶两侧种着松树,每棵松树下面都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人——不,不是人,是妖怪。各种各样的妖怪,有的在打坐,有的在练功,有的在聊天。他们的灵气波动都不弱,最低的也有筑基中期,最高的他感觉不到顶。
“这些都是来拜师的?”
“都是。”老道把拂尘一甩,朝山上走去。“跟我来。”
石阶很长,六耳数了一下,一千三百阶。走到顶的时候,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平台上有一座道观。道观不大,但很新,像是刚翻修过。门匾上写着四个字,六耳不认识,但能感觉到那些字的灵气波动很强,像四把刀插在木头上。
老道把他带进道观,带到一个偏殿。偏殿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和老道一样的灰白色道袍,但料子更好,领口有银色的绣边。中年人面前摆着一本册子、一支笔、一个砚台。
“名字。”中年人头都没抬。
“六耳。”
“哪两个字?”
“就是六耳。”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打量,是过秤——像买肉的时候看那块肉值多少钱。
“六耳,”他把这两个字写在册子上,“出身。”
“石头里蹦出来的。”
中年人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修为。”
“筑基初期。”
“会什么。”
六耳想了想。“蛇妖的呼吸法,熊妖的发力技巧,穿山甲妖的功法残片,虎妖的筋骨锤炼法残片。”
中年人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欣赏,是好奇。
“全是偷学的?”
“嗯。”
“没有一门是正经传承的?”
“没有。”
中年人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六耳。
“方寸山分舵的规矩,我跟你讲一遍。第一,交入门费,五十块下品灵石。第二,拜师之后,前三年只打杂,不传法。第三,三年之后考核,过了才传基础功法。第四,基础功法修炼三年,再考核,过了才传进阶功法。第五——”
“五十块灵石?”
六耳打断了他。
中年人皱了皱眉。“五十块,下品。你有吗?”
六耳没有。他身上只有几块碎银子,一块落星山的灵石碎片,和一颗菩提种子。灵石碎片勉强算半块下品灵石,菩提种子不算灵石。
“没有。”
“没有就赚。山下有矿洞,挖灵石。一天挖一块,五十天就够了。”中年人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挖够了再来报名。”
六耳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菩提老祖来过这里吗?”
中年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但六耳看到了。
“老祖的道场不在这里。这里是分舵,负责筛选弟子,合格的才送往总坛。”
“总坛在哪?”
“这不是你现在该问的。”
六耳看着中年人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下山。
他在道观里转了一圈。假装在参观,实际上在看。他在看那些“弟子”们的灵气波动,看他们的功法路数,看他们之间的互动。一个筑基中期的狼妖在院子里打坐,灵气波动很稳,但走的路子不对——不是方寸山的功法,是妖族的野路子,跟他偷学的那些差不多。一个练气期的狐妖在厨房里烧火,烧火的姿势不对,像是在故意装作不会烧。
六耳走到后院。后院有一排房子,门都关着。他路过第二间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你到底什么时候传我功法?我交了灵石,等了半年了!”
“规矩就是规矩,三年打杂,一天都不能少。”
“可你当初说——”
“我说的都是规矩。你自己没听清楚。”
六耳站在门外,耳朵竖着。门里的声音他认识一个——那个中年人。另一个声音他不认识,但那个声音里的愤怒和绝望,他听得出来。
门开了。一个豹妖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上六耳。豹妖的眼睛红红的,看了六耳一眼,没说一句话,跑了。
中年人从门里走出来,看到六耳,脸上又闪过那一丝不自然。
“你怎么还没走?”
“迷路了。”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一秒。“我带你下山。”
“不用。我自己能找到。”
六耳绕过中年人,往后院深处走。中年人没有跟上来。六耳走到后院最里面,有一堵墙。墙上有一扇小门,门没锁。他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小路,通向山的另一面。
他走出去。
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山坳。山坳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什么东西。六耳走近了看,脸色变了。
是骨头。
不是一根两根,是堆成小山的骨头。各种各样的骨头,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发白。骨头堆旁边有几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几只小妖——一只兔妖,一只鹿妖,一只鼠妖。它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看到六耳,缩到了笼子角落。
六耳蹲下来,看着它们。
“谁把你们关在这里的?”
兔妖的嘴在抖,说不出话。鹿妖稍微好一点,声音像蚊子叫。
“那个道长。他说带我们来拜师,收了灵石,就把我们关在这里了。”
“关了多久了?”
“我一个月。它俩更久。”
六耳站起来,看着那些骨头。骨头堆里有大的,也有小的。大的可能是那些交了灵石但拿不出更多的妖怪,小的——他不想猜。
他转身走回小门,推开门,走回后院。
中年人站在院子中间,像是知道他会回来。
“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应该明白。”
“明白什么?”
“这条路不好走。你想拜师,就得按规矩来。规矩就是——你有多少?”
六耳看着中年人。他的灵气波动还是感觉不到,但他现在知道为什么感觉不到了。不是因为境界高,是因为根本没有。这个中年人不是修炼者,他身上穿的那件道袍有灵气波动,不是他本人的。那件道袍是一件法器,能掩盖气息,也能伪造气息。
“你不是方寸山的人。”
中年人笑了一下。“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你有多少?”
六耳从怀里掏出那块落星山的灵石碎片,扔在地上。
“就这么多。”
中年人低头看了看那块碎片,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
“你在开玩笑?”
“你在开玩笑。”
六耳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没有回头。他走过前院,走过偏殿,走过一千三百级石阶,走到山脚下。他站在那块刻着“方寸山”的石碑前面,抬起脚,一脚踹在石碑上。
石碑没碎,但歪了。
上面的灵气光晕闪了两下,灭了。
六耳看着那三个字慢慢变淡,变成普通的石头,普通的字。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不到百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他回头看,那座山在塌。不是落星山那种从里到外的塌,是表面的——道观塌了,石阶断了,松树倒了。但山本身还在,那些笼子、那些骨头、那个中年人,都被埋在了里面。
山脚下,那块歪了的石碑旁边,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道袍,木簪,草鞋,拂尘。带他来的那个老道。
六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没死。”
“我为什么要死?”老道笑了。“我又不是他们的人。”
“你是谁?”
“我就是一个老道。在这片山里转了二十年,看他们骗了二十年。你是第一个踹碑的。”
老道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东西,递给六耳。是一卷竹简,旧的,边角都磨圆了。
“什么?”
“真的方寸山在哪。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但找到了这个。”
六耳接过竹简,没打开。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踹碑了。”
老道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种子,别弄丢了。菩提树的种子,比什么都值钱。”
六耳看着老道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他打开竹简,上面画着一张图。图很糙,但能看懂。一座山,一条河,一座桥,一棵树。树下有一个点,旁边写着两个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方寸。
六耳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挨着那颗种子。
他没被骗走一块灵石,因为他根本没有灵石。但他差点被骗走一样更贵的东西——时间。五十天挖矿,三年打杂,再三年基础功法。六年零五十天,换来的可能是一具白骨,堆在那座假山的后面。
六耳往东走。
竹简上的图指的方向不是东,是西。但他暂时不去西。他要去验证这张图是真的还是假的。验证的方法很简单——找一个真的知道方寸山在哪的人,把图给他看,看他的反应。
如果没有这样的人,他就自己去找。
他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的时候,那座假山已经看不见了。天快黑了,他找了一棵树,靠着树干坐下来。怀里那颗种子硌着他的胸口,凉凉的,像一小块冰。
他把种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种子还是黑的,还是光滑的,还是没有任何灵气波动。但他知道里面有东西,有一棵树,有一个人。那个人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六耳把种子攥紧,塞回怀里。
他的积蓄还在。不是灵石,不是银子,是那颗种子,那张图,和脑子里那些偷学来的、拼凑起来的、差点把他炸死的功法碎片。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五十块下品灵石。
但它们是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