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夜话
庙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岩甩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我们心底的警铃。有活,危险,能换吃的。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这片混乱无序的土地上,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什么活?”老王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岩甩。
岩甩似乎被老王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镇子东头,靠近河边,有个……仓库。是‘巴爷’的。巴爷……是管这一片的人。”他提到“巴爷”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仓库里……有些东西,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人手不够,要找几个……手脚麻利的,晚上干活,干完就给吃的,给米,可能……还有点别的。”岩甩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我们的表情,“活是累点,但一晚上就能干完。搬的……就是些木箱,不重。晚上去,没人看见。”
搬木箱?晚上?没人看见?给吃的,给米?
这说辞漏洞百出。如果只是普通的搬运工,为什么需要晚上偷偷摸摸地干?为什么需要找我们这种来历不明、一看就是逃难的人?而且,所谓的“巴爷”,听起来就像是当地的地头蛇、黑市头目之类的人物。他的仓库,里面装的能是什么正经东西?
“搬的是什么?”老王直接问出了关键。
岩甩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就……就是些货物嘛。可能是布匹,可能是别的……巴爷的生意,我们哪敢多问。反正,搬完了,有吃的。你们……不是缺吃的吗?老陈大哥的伤,也得吃点好的,才有力气恢复。小刘兄弟,也……也不能总饿着。”
他试图用食物和伤员的状况来说服我们,但这恰恰暴露了这件事的不寻常。普通的搬运,绝不会这么遮遮掩掩,也绝不会轻易用食物作为诱饵,吸引我们这种明显是“黑户”的人。
“为什么找我们?”我忍不住问道,“这里这么多人,找个干力气活的还不容易?”
岩甩似乎早就料到我们会这么问,立刻解释道:“晚上干活,要可靠,嘴要紧。本地人……嘴巴不严,也怕巴爷。你们……是北边来的,干完活就走,不会乱说。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这活,本地有些人……不愿意干,觉得晦气,或者……怕惹麻烦。”
晦气?惹麻烦?这更加重了我们的怀疑。那木箱里装的,恐怕不是什么布匹,而是更见不得光的东西——走私货?违禁品?甚至……更糟的?
老王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拒绝,意味着我们失去了一个可能获取食物的机会,在这个破庙里坐困愁城,老陈和小刘的伤势只会恶化,我们自己也撑不了几天。接受,则意味着我们要卷入当地黑势力的非法勾当,风险极大,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岩甩这个人,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单纯的中间人,还是陷阱的一部分?
“有多少吃的?给多少米?”老王终于开口,问的却是最实际的问题。他没有立刻拒绝,这让岩甩眼睛一亮。
“一人……一人给两斤米,不,三斤!干完了就给!还有……还有一块腊肉,这么大!”岩甩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有巴掌大小,厚度看不出来,“干的好的,可能……还有点别的,盐巴,或者火柴。”
三斤米,一块腊肉。对饿了几天的我们来说,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尤其是老陈和小刘,急需食物补充体力。但代价,是去为一个不明底细的“巴爷”,在深夜搬运不知是什么的“货物”。
“几个人去?在哪里集合?什么时候?”老王继续问,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
“四个人,就你们四个能动的。”岩甩看了一眼昏迷的小刘和状态极差的老陈,“他……他留下看这个病的也行。今晚,半夜,月亮到中天的时候,在镇子东头,河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等。有人会带你们去仓库。干完了,当场结吃的。”
“你呢?”老王盯着他。
“我?我不去。我就是……传个话。巴爷的人知道我认识些……外边来的,能干活又不多话的。”岩甩连忙摆手,“你们去了,就说是岩甩介绍的就行。别的……别多说,只管干活。”
空气再次沉默。破庙外,午后炽热的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庙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灰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老陈伤口散发出的、不好的气味。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老王最终说道。
岩甩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点点头:“行,你们商量。不过……要快点。天黑之前,给我个准信。我好……回话。”他站起身,又补充了一句,“这活……很多人想干,还轮不上。我是看你们……确实难,才……”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机会不多,错过就没了。
“知道了。天黑前,给你答复。”老王点点头。
岩甩没再多说,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庙门,像只老鼠一样溜了出去,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庙门重新关上,庙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小刘依旧昏迷)。压抑的沉默笼罩下来。
“不能去。”大山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决,“那姓岩的不是好东西,那什么巴爷,更不是好路数。晚上搬东西,还不让看,准没好事!万一是军火,毒品,或者……或者更邪门的东西,我们沾上了,这辈子都洗不清,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说出了我们最大的担忧。在这种地方,黑市交易猖獗,走私、毒品甚至更黑暗的勾当都可能存在。一旦卷入,我们这几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的“黑户”,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和牺牲品。
“可不去……我们吃什么?”老陈虚弱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醒了,靠在墙上,脸色依旧潮红,但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小刘……小刘得吃点东西,不然……那点药,顶不了什么事。我这胳膊……也……”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一边是看得见的、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另一边是潜在的、但可能致命的巨大风险。如何选择?
“岩甩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一定全是假的。”老王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可能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比如木箱里到底是什么,风险有多大。但他说的‘巴爷’,可能是真的。在这种地方,有地头蛇控制着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不稀奇。他们需要临时工,找我们这种无根无底的‘外人’,也说得通。”
“那你的意思是……去?”我看向老王,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去,风险很大,可能出事。”老王说,“不去,我们可能熬不过这几天。老陈的伤等不起,小刘也等不起。我们四个,也快没力气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卫国,大山,你们俩跟我去。老陈留下,照顾小刘,也守着这里。万一……万一我们回不来,或者天亮前没回来,你们就……”
“老王!”老陈猛地睁开眼睛,想要说什么,却被老王抬手制止了。
“听我说完。”老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三个去,见机行事。如果是普通的走私货,我们闷头干活,干完拿东西走人。如果情况不对,发现是绝对不能沾的东西,或者感觉是陷阱,我们就找机会跑。岩甩说仓库在河边,地形应该复杂,有机会。卫国,你眼神好,记路。大山,你力气大,关键时候,得顶住。”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却被老王打断。
“没有可是。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弄到足够食物的办法。那点草药不够,我们得让老陈和小刘吃点实在的,才能挺过去。”老王看着我和大山,“我们小心点,机灵点。记住,我们是去干活的,不是去拼命的。一旦有不对,立刻撤,不要犹豫。吃的虽然重要,但命更重要。”
我看着老王疲惫但坚定的脸,又看了看昏迷的小刘和虚弱的老陈,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们没有选择。绝境之下,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哪怕再危险,也必须去尝试。
“好,我去。”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大山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老陈,”老王转向老陈,“这里交给你了。门顶好,谁来也别开。如果我们天亮前没回来……”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们都懂。
老陈眼眶有些发红,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你们……千万小心。东西……能拿就拿,拿不到……就赶紧回来。我们……等你们。”
计划就这样定下了。虽然充满不安和恐惧,但这是唯一的出路。我们检查了一下身上简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棍,锋利的碎瓦片。老王将剩下那一点点草药粉末包好,留给老陈备用。又将最后一点烧开、放凉的水,喂小刘喝了几口。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破庙里光线越来越昏暗。我们没有点火,就着最后的天光,默默等待着。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老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对我和大山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我们最后看了一眼老陈和小刘,老陈靠在墙上,对我们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鼓励。小刘依旧昏迷,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推开破庙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老街沉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是鬼火。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来,有些凉意。
我们像三个幽灵,融入黑暗,朝着镇子东头,朝着那棵不知是福是祸的歪脖子老槐树,悄无声息地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可能布满荆棘甚至陷阱的路上。那三斤米和巴掌大的腊肉,像吊在眼前的诱饵,吸引着我们这些饥饿的、绝望的旅人,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