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凤体违和,杂家更得进去磕个头了。”
李公公往前顶了半步,肩膀几乎要撞上门板,“再说了,昨晚杂家派了个叫小顺子的崽子来凤鸾宫听差。那小兔崽子一晚上没回。杂家得把他揪出来,好好问问他规矩是不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楚泽啊,你让开。妨碍了内务府当差,你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楚泽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老脸,神瞳穿透皮肉。
李公公丹田处盘踞着一团灰扑扑的气旋,撑死也就凝元初期的水平。
可他那宽大的袖管里,藏着两把淬了绿毒的峨眉刺。
气机牵引下,这老太监的呼吸节奏完全是冲着杀人来的。
“小顺子??”
楚泽嗤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故意把门缝拉大了一点,“原来那不长眼的东西,是总管的人啊。”
李公公眼皮狂跳:“你这话什么意思??”
“昨晚娘娘毒发,疼的在床上直打滚。”楚泽压低声音,“有个毛手毛脚的奴才,借着送热水的名头往内殿里钻。冲撞了凤驾不说,还打翻了陛下御赐的那个羊脂玉净瓶。”
他停了停,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公公,“娘娘脾气不好,总管是清楚的,那奴才现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李公公手指在袖子里猛的攥紧,死了??派出去的眼线,手里拿着双重信物,就这么被弄死了??
“你放肆!!”
他声音拔高了八度,手中拂尘猛的一甩,直指楚泽面门,“小顺子是内务府记录在册的人!!就算犯了天条,也得交由慎刑司发落!!萧若媚她敢私自处决内务府的太监??”
“总管慎言。”
楚泽抬手,两根手指稳稳夹住扫过来的拂尘。
丹田内的纯阳真气顺着指尖一吐,嘣嘣嘣!!
拂尘前端的马尾丝瞬间绷直,寸寸断裂。
碎裂的银丝嗖嗖倒射出去,全扎进旁边的青石板里,入石三分,断口处甚至还冒着丝丝白烟。
李公公手腕一麻,虎口震的生疼,险些握不住木柄。
他瞳孔猛的缩紧。
刚才那一瞬间,顺着拂尘传过来的,是一股极其霸道的灼热气浪。
纯阳真气。
那股杀气犹如实质,直接撞向他的心口。
李公公后背发凉,肌肉瞬间绷紧,这绝对不是个洒扫太监该有的修为!!
楚泽撒开手,拍了拍手心:“直呼贵妃娘娘的名讳,这罪过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总管您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子直接压住了李公公的视线,“娘娘杀个奴才,还得向内务府报备??昨晚赵猛赵统领,堂堂凝元期巅峰的高手,在凤鸾宫强行搜查,结果呢??走火入魔,暴毙当场。那死状,啧,七窍流血,肠子都绞烂了。总管您昨晚不是在门外听着吗??”
他嘴角勾起抹冷笑,“怎么,今儿个也想步赵统领的后尘??”
李公公后背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里衣都浸透了。
他死死盯着楚泽,这小子不对劲,最要命的是那股子灼热气息。
直觉告诉李公公,只要自己敢拔出峨眉刺,对方绝对能在一瞬间捏碎他的喉咙。
场面彻底僵住了。
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早就吓的跪在积水里,脑袋贴着地砖大气都不敢喘。
楚泽看火候差不多了,手腕一翻,从袖口里摸出个沉甸甸的锦囊,金丝绣口,分量十足。
这是昨晚萧若媚随手甩给他的封口费。
他往前一递,直接塞进李公公手里。
“总管。”声音放缓了些,“娘娘昨夜受了气,这会儿正发脾气呢。凤鸾宫里碎了一地的瓷器。您这时候进去,万一惹恼了娘娘,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李公公下意识捏了捏锦囊,硬邦邦的,全是金瓜子,少说也有十来两。
这笔钱抵得上他小半年的外快了。
既然萧若媚敢嚣张的杀人给钱,说明她有恃无恐,加上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小太监……
硬闯必死,倒不如拿了钱,回去再做打算。
“小顺子死有余辜。但这事儿,总得有个交代。”他语气软了三分,“他身上带着内务府的牌子,那牌子要是丢了,杂家不好交代。”
楚泽心头冷笑。
“牌子??什么牌子??”他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那奴才被拖出去的时候,身上除了血就是泥。娘娘嫌恶心,直接让人裹了破席子扔进后山的化骨井了。”
他凑近了一点,“那小顺子临死前,还念叨着总管教他的规矩。奴才只好帮他把规矩带进井里了,总管要是心疼那牌子,不如亲自下井去捞??”
李公公嘴角抽搐了两下。
化骨井里全是剧毒。
这小子做事太绝,连查证的念想都断干净了。
“楚泽。”他把锦囊塞进袖子里,眼神阴冷,“你是个聪明人。但这宫里的水太深,你一个没根基的小太监,别把自己淹死了。”
楚泽笑了。
他凑到李公公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丢下一句话,“死个太监不打紧,死个总管可就天塌了。李公公,您这把老骨头,还是留着多享受几年荣华富贵吧。”
这句话硬得差点扎穿了李公公的耳膜。
他呼吸停了一瞬,猛的转头看向楚泽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疯子!
这凤鸾宫里住着的,全他娘的是疯子!
他连连点头,后退了两步,“既然娘娘凤体欠安,杂家就不打扰了。这食盒你们收下,算是杂家的一点心意。”
他一脚踹在旁边跪着的小太监肩膀上,“还不赶紧滚起来!!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两个小太监连滚带爬的放下食盒,跟着李公公匆匆离去。
长廊拐角处。
李公公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凤鸾宫的大门。
他没急着走,靠在冰冷的宫墙上,拢了拢大氅领口。
那三颗丸子咽下去已经半炷香了,后背那层黏汗刚出透,骨头缝里的疼劲儿总算压下去了些,脑子也跟着清明了。
小顺子死了,尸体没见着。那个叫楚泽的小太监说扔进了化骨井——但这话能信几分?
李公公把这条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如果小顺子真的在化骨井里,那尸体要么化了,要么没化干净。
化了——化骨井的毒水会把非金非木的牌子腐蚀到什么程度?
没化干净——捞上来一看便知。但如果小顺子根本不在化骨井呢?那楚泽说“扔进井里”就是假话,尸体还在凤鸾宫里。
两种可能,都得有人盯着。
他招了招手,一个心腹小太监凑上前。
“去。”李公公压低声音,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两个人去后山化骨井盯着。带长竹竿和火折子,井口有雾气就先用火折子探,雾散了再用竿子捞。别碰水,那井里的毒能化骨头。”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是捞上来什么,不管是不是小顺子,先看有没有牌子。非金非木的那种,哪怕只剩半截,也给我带回来。”
小太监应声要走。
“等等。”李公公又叫住他,“化骨井盯完了,再去凤鸾宫东侧那条排水暗沟看看。万一尸体没进井,是从暗沟漂出去的,也得有人守着。”
“两条线,一条都不能漏。”
小太监缩着脖子点头,一溜烟跑了。
李公公站在原地,摸出袖里的骨珠重新盘了起来,咔哒咔哒,比刚才慢了一拍。
两条线都布下去,不管尸体在哪儿,都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李公公摸了摸袖子里的锦囊,眼神闪烁。
凤鸾宫硬闯不得,那个小太监深不可测,萧若媚又是个不要命的。
得让别人去当这个出头鸟——龙禁司、禁卫军、前朝言官,谁先跳出来都行,他只要缩在后头递刀子就够了。
他拢了拢大氅,朝内务府方向走去。
今晚回去,得把凤鸾宫周边所有的眼线位置再画一遍,明天一早就去坤宁宫请懿旨——搜宫的名头不够,就换个“封宫”的由头。
李公公回到内务府时,堂前已经站着一个穿素色宫装的小宫女,那是坤宁宫的人。
“李总管。”小宫女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双手递上,“皇后娘娘说,凤鸾宫的事,您看着办。只是有一条——别闹得太难看,前朝那边,萧家的人还在盯着呢。”
李公公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可封,勿杀。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了,看着纸灰飘落,才开口:“回去告诉娘娘,杂家知道分寸。”
小宫女退下。
李公公坐在太师椅上,把那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可封,勿杀”——皇后要的是把萧若媚困死,不是让她死。
活着的贵妃才是筹码,死了的贵妃只会让萧家狗急跳墙。
这把火,得控制在能烧但烧不大的程度。
......
楚泽站在台阶上,看着李公公消失在长廊拐角。
他吐出一口浊气。
老狐狸暂时稳住了,半天的喘息时间,足够他把凤鸾宫内部的隐患排查一遍。
他弯腰拎起那个食盒,分量不对。
不用看也猜得到,里头除了糕点,肯定还藏着毒药或者蛊虫。
正准备关门,“踏!!踏!!踏!!”长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沉闷厚重又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带铁钉的战靴砸在青石板上的动静。
伴随着甲片摩擦的刺耳声响。
楚泽扣住门环的手停住了。
他神瞳透过晨雾望过去,一队全副武装的重甲卫兵,足有二十个人,正杀气腾腾地朝大门逼近。
走在最前头的男人身高八尺,手里提着把还没归鞘的重型斩马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赵猛的副官,禁卫军左营参将,林骠。
楚泽心里一沉。
昨夜赵猛死得太突然,禁卫军群龙无首,林骠作为副官必须先稳住大营,再连夜派人去太庙递请圣裁的折子。
按程序,他最快也得天亮之后才能带兵进后宫——否则私自调兵,就是谋逆。
能让他等到现在才来,已经是规矩压着他了。
林骠左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内务府跟坤宁宫联发的协查令。
“把凤鸾宫给老子围了!!”林骠粗犷的嗓音炸开。
楚泽看着那柄滴血的斩马刀,手指一点点收拢。
他掂量着手里的食盒,脑子里飞快盘算。
禁卫军不是太监,这帮当兵的只认死理,硬拦是拦不住的。
得借萧若媚的势,或者,再杀一个立威?
楚泽舔了舔破皮的唇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刚送走一只老狐狸,又来了一群恶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