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眼皮微垂,沉默半晌。
他把骨珠攥在手心里,拇指在珠面上慢慢摩挲了三圈。
这三圈里,他脑子里已经把话递到坤宁宫之后的三种可能全过了一遍——第一种,皇后问“谁让你来的”。
那就让传话的人说“一个替娘娘办事的人”,不问名姓,这是坤宁宫的规矩。
第二种,皇后问“赵猛到底怎么死的”。
那就回“走火入魔,但死状蹊跷,不像真气反噬”,让她自己去查,自己往凤鸾宫藏了高手那想。
第三种,皇后不动声色,把话收下,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这也是最可能的——她不会立刻出手,但会把刀收进袖子里,等合适的时机再递出去。
三种可能,他都算好了应对。
李公公抬起眼皮,把骨珠揣进袖里,声音不高不低:“去坤宁宫递话。走角门进,别让龙禁司的人看见。”
“就说赵统领为了护驾,死的不明不白,凤鸾宫里……怕是藏着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别说刺客的事,让皇后娘娘自己往那想。”
小太监愣了一下:“干爹,皇后要是问谁让说的?”
“就说‘一个替娘娘办事的人’。”李公公冷笑一声,“她在宫里二十三年,知道规矩,不会追问。”
小太监领命跑远。
李公公拢了拢紫貂大氅,浑浊的老眼望向坤宁宫方向。
这把刀递过去了。
至于皇后什么时候用、怎么用,那是她的事。
他这把刀,只要递得漂亮,就值一份人情。
盯梢的人守了一夜,化骨井风平浪静,暗沟也只漂出些烂菜叶。
天刚蒙蒙亮,心腹便匆匆回报:'总管,凤鸾宫那边没动静,只有药烟飘了一夜。
......
凤鸾宫偏殿。
楚泽蹲在药炉前。
他闭着眼,体内的气血跟大江大河一样奔涌个不停。
杀了赵猛,系统奖励的那五年修为让他彻底稳固在开脉初期的关卡前。
丹田里那股子纯阳真气粗壮了一倍都不止。
真气顺着奇经八脉流转,所过之处,骨头缝里都发出细微的爆鸣声。
修为刚拔高,经脉里还存着不少失控的狂暴余韵。
一丝灼热顺着指尖溢了出来。
“呼哧!”
药炉底下的火苗被真气一激,猛的往上一窜。
赤红火舌瞬间暴涨,死死地舔着漆黑的砂锅底,炸出一连串噼啪的响声。
楚泽睁开眼。
越是变强,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就越清楚。
大夏皇宫地底下,那套叫“龙脉锁界阵”的庞大禁制,像张无形的巨网扣在每个修武者的头顶。
他只要稍微动一下九龙归元诀,地砖下头立刻传来一股子隐晦的排斥力。
连呼吸都觉的滞涩了。
这地方,真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囚笼。
视线落在眼前的药炉上。
浓稠的药汁翻滚着,气泡不断胀大、破裂,溅出暗褐色的水花。
刺鼻的苦味里夹着股子腥臭,在窄小的屋里弥散开。
他手里捏着截破烂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
袖口内侧,那块非金非木的牌子紧贴着小臂。
这会儿,牌子表面正隐隐发烫。
这玩意儿不光是个信物,还是个感应法器。
半条残缺的蛇纹,蛇眼上点着朱砂。
李公公手里攥着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绝不是单纯的内务府总管那么简单。
小顺子的尸体虽然被塞进了床底下的暗道,可那股子混杂了锁龙散跟纯阳真气的毒血味太冲。
李公公在深宫里活了四十年,鼻子比成精的黄皮子还灵。
不弄出点更大的动静盖过去,这关绝对过不了。
楚泽反手抓起旁边竹筐里的一大把当归,连带着半截干瘪蛇胆。
骨节分明的手指猛的捏碎蛇胆,黑绿色的胆汁滴进砂锅。
他一股脑全扔了进去。
“噗嗤!”
药汤受了刺激,猛的溢出锅沿,砸在通红的木炭上。
大股刺鼻的白烟瞬间升腾起来。
苦、涩、腥。
这味道冲的人睁不开眼。
门外长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紧不慢的。
吧嗒。
吧嗒。
鞋底子踩在积水上,声音黏糊糊的。
“凤鸾宫的门槛,今儿个怎么这么清净啊?”
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隔着厚重的朱红门板飘了进来。
楚泽扔下蒲扇站起身,随手拍掉手心的药渣。
他走到大门后,双手扣住沉重的精铁门栓,用力往旁边一拉。
大门拉开道缝。
台阶下头,李公公站的笔直,紫貂皮的大氅裹着他那干瘦身子,手里捧着个考究的铜胎掐丝珐琅暖炉。
后头跟着两个缩头缩脑的小太监,手里提着三层八宝食盒。
李公公耷拉着的眼皮掀开一半,浑浊的视线生冷的顺着门缝往里剜。
他鼻翼动了两下,原本红润的老脸瞬间绷紧了。
“哟,李总管。这么早来给娘娘请安?”
楚泽半个身子卡在门缝里,肩膀抵着门框,完全没有让路的意思。
“昨夜凤鸾宫遭了刺客,赵统领又突发恶疾......”
李公公抬脚就要往台阶上迈,“杂家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一宿未合眼。这不,天刚亮就领着人来看看贵妃娘娘受惊了没有。”
楚泽眼底泛起淡淡金芒,武帝神瞳已经运转起来。
视线扫过李公公脚下,千层底布鞋的边缘,沾着一抹极淡的荧光粉末。
追踪粉,这老狗准备的还挺齐。
只要让他踩进凤鸾宫,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常气味,都能顺着这粉末被他带的猎犬嗅出来。
楚泽反手拎起门后那个装满滚烫药渣的木桶。
哗啦!
暗黑色的药渣连带滚烫汤汁,直接泼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精准的盖住了李公公脚尖前那一小片地。
浓烈的苦涩味混着蛇胆腥气瞬间炸开,白气直冲脑门。
后头两个小太监被这味道一冲,连连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李公公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鞋尖离那滩冒着热气的药渣只差半寸。
那张原本挂着假笑的老脸猛地一抽搐,眼角细密的褶皱里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错愕,捏着暖炉的手指骨节瞬间泛白。
追踪粉的光芒被药渣彻底盖住,再也翻不出半点波浪。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楚泽的脸:“你这是什么规矩!杂家奉命来探视娘娘,你敢往外泼药?”
楚泽把空木桶往旁边一扔,砰的一声,木板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总管见谅。娘娘昨夜受了惊,引动了旧疾。太医局开的方子,说是要用猛药压一压邪气。这熬完的药渣子必须得泼在门外,去去晦气。”
他腰板挺得笔直,连个敷衍的躬都未鞠,“冲撞了总管,是我这做奴才的不是。”语气里透着股子毫不掩饰的玩味。
李公公眼皮微垂,沉默半晌,盯着那滩药渣用力吸了两下鼻子。
除了能把人熏晕过去的苦药味,什么都闻不出来。
他压下心头的邪火,脸上挤出几道皮笑肉不笑的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