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最底部,是一颗与水潭直径相当的滚圆黑球,表面如核桃纹理般布满沟壑,沟壑下是赤红色岩浆般却微微跳动的血肉肌理。
在黑球与地底嵌合的侧面则长有一圈鯾触,不断摩擦着黑球表面,好似搔痒一般,并打磨着岩壁,岩石粉末被黑球吞噬消解,同时带动着黑球自身不断向下沉没。过程中黑色物质星沙般一点点脱落,化作猿猴妖鬼赖以生存的关键有机质。
最靠近底部的一圈妖鬼巢穴,只生存着妖鬼首领和它的十二个伴侣,即使最强壮、最凶悍、最机敏的十三只妖鬼,也不敢探入黑球鯾触的范围内,那会被毫无悬念的绞杀,然后被黑球吞噬。
黑球隔一段时间就会翻身,带动黑色有机质翻腾而起,成为妖鬼部落的“食物雨”。它的下部与上部一样,若不是那一圈鯾触在活动,只如一颗黑色石球,不像是生命体。
妖鬼部落也有计时,除了生老病死外,就是黑球翻身的间隔,虽然黑球翻身并没有自然规律,却有生物规律,那是黑球情绪或意志的体现,却因伴随着不劳而获的周期性食物供给,而被妖鬼们崇拜,逐渐铭记在生命血脉之中,代代传承。
黑球则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妖鬼们的信仰。
妖鬼首领的一双黑眼腥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平静的潭底,推算着下一轮石球翻身的时间,虽然这并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但只要有一次判断对,就能借此巩固它的统治权威。
就在妖鬼首领颇感乏味,欲与一伴侣行繁衍种族之事时,潭水上部传来一阵骚动,顿时打扰了它的兴致。
瞳孔中猩红光芒如探照灯一般打出,视线穿透层层黑色潭水,锁定在了那只金红色蚕虫身上,周身环绕漂浮的寄生线虫群则早有感应,一一笔直竖立,朝向那抹正快速移动的金红色虫影。
金蚕蛊身边早已被众多寄生线虫包围,还有不少猿猴妖鬼围追堵截,但都被它在包围圈形成前强行脱网而出,在速度上金蚕蛊明显要比寄生线虫和猿猴妖鬼快太多。
少数寄生线虫并不能对金蚕蛊造成威胁,反而会成为它移动中进食的口粮。
金蚕蛊并未恋战,只一会儿就脱身而去,逃得无影无踪。
它的出现显然惊动了猿猴妖鬼整个族群,但妖鬼首领并未妄动,反而约束外围妖鬼,主动收缩防御阵线。
但接下来一段时日,这只不知死活的虫子接二连三的出现,持续的挑衅行为让整个妖鬼族群都处于狂暴躁动之中。
十二妖鬼首领伴侣中的一位也出动了一次,但狩猎效果并不理想,只堪堪划破了金蚕蛊的一层表皮,在潭水中留下了一缕金红色血液,奇异的芳香弥散而开,引得整个妖鬼族群贪欲四起。
妖鬼首领来到金蚕蛊血液弥散的核心处,猩红瞳孔扩散而开,满是獠牙的嘴角裂到耳根,无声而癫狂的大笑,一副极乐享受的模样,翻天鼻尽力捕捉着潭水中那残余的微弱味道。金蚕蛊毒对人类来说是致命剧毒,对妖鬼而言却如醇香美酒、绝世珍馐。
可金蚕蛊实在太小了,小到只有一口的咀嚼份量。
所以,它必定、一定、肯定、有且只能属于它这位妖鬼首领!
临时营地,骁勇已向李成城汇报了捕获活体妖鬼的思路,按照苗百清的说法就是——钓鱼、收网。
养蛊之道,唯有厮杀吞噬一条道。
任一一只获得蛊称号的虫类,都经过一轮、乃至好几轮困兽犹斗、生死搏杀,吞食同类乃至天敌对手,然后用搏命换来的智慧试着活着逃离,逃离成功的就能划地称王,甚至一域之主,逃离失败的则被驯化成蛊。
任一一只蛊都是宝贝,对蛊师而言无异于另一条命,而对于能将蛊当做食物的生命体,那蛊就是世间最好的补品,是大自然残酷法则下对更强者的馈赠。
苗百清以金蚕蛊这种蛊王为诱饵,对于能与寄生线虫这种食物链顶端的微观生物共生的猿猴妖鬼而言,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是贫瘠之地最滋补的药品。
为了让金蚕蛊克服本能去充当鱼饵涉险,苗百清自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与金蚕蛊共生,逼出金蚕蛊本体的同时,体内首要再培育出一条金蚕蛊幼虫,作为其存续的替身。这一步当然不能临时烧香抱佛脚,其体内早就培育有幼虫替身,所以才能在说放金蚕蛊出来就能直接放血操作。但体内养两条蛊,哪怕一本体一幼体,所需要的生命本源与营养供给都不是一般蛊师能承受的。
金蚕蛊作为蛊王,其高傲的天性让本命蛊师也不能随意驱使,如果只是探探路或者放放毒这类天生本事到也不妨事,可要拿命去拼,势必要有与风险相匹配的收益果实在眼前,且还必须由蛊师先提前支付给它一部分好处才行。
这些都是蛊王与蛊师签订的灵魂契约的一部分,如果蛊师当时情况危急或拿不出来实在好处,可以用本命寿元或自由承诺来替代支付。蛊王的灵性不弱与人类,为避免某些贪得无厌的蛊师将自己制成传家宝,自由的承诺也是其迫切性追求。
苗百清需要付出什么具体代价,因涉及到其修行根本,自不会与骁勇提及,但骁勇也不能拿一个空口承诺来应付,但奈何自己手中的资源都用来提升自身实力以及为自己的前程铺路了,同样拿不出实在好处,只好拿太子私库藏宝做承诺,这当然也是要先与李成城打招呼才行。
放饵、诱食已经做了,接下来就是上钩、收网。
苗百清熟知虫性,推导妖鬼族群的反应不难,已是提醒过骁勇,钓上来的鱼很可能是鱼王,让其做好充分准备。
不用苗百清提醒骁勇也不敢心存丝毫侥幸,在收网行动开始前、自己营帐内,已是摆放了一桶掺杂了秘药的粗盐,正用手小心的捏着、细细擦拭自己臂膀、身体。如此细致操作到也不是因为需要小心用药,使用炼体秘药的过程他早已驾轻就熟,只因营地条件实在受限,无法将自己泡在浴桶内随意搓使。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锤炼体魄更是如此。到了金刚不坏境界,一般打熬气力的炼体法子收效微乎其微,在没有进阶的炼体功法下,只有用药,才能淬炼其肉身根本。
这副经适应性改良的药盐秘方,每次擦拭都如给金佛扑金粉,能巩固其体魄金身,但对内脏肺腑的锤炼效果并不理想,大敌当前,也只能容他临阵磨枪。
随着粗盐在其体表融化,颇具毒性的药物附带的强刺激性随之产生,烧灼般的剧痛蔓延,骁勇则如同太阳底下被翻晒的鱼,一块块晒斑状阴影在皮肤上出现,随之真气流转于经络,与毒性对抗碰撞,体表晒斑逐渐消失,转而呈现出赤铜色,其金身修为便得到一番锤炼。
此即为一轮炼体,虽看不出明显伤害,但过程痛苦得好似滚油泼身、皮焦肉烂。面对这种酷刑般的炼体修行,骁勇则完全不在意,只因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变强,这种及时正向反馈能产生一种让人上瘾的快感。他只希望在这一副药盐配方完全失效前,能尽可能多的打熬一番肉身体魄,别浪费了那成箱的雪花白银。
由于药盐有很强的挥发性,这一桶药盐其实只是一次性用品,如果不是为应对即将到来的殊死搏杀,他还真有点舍不得当下仓促使用,毕竟即使不算药材配置钱,随着身体抗性的提升,药盐也会逐渐失去效用。短时的强化肉身可比不上沉浸式的修行感悟过程。
随着桶内药盐逐渐减少到只剩下一层黑糊糊的底,他这一轮体魄淬炼终是到了尾声,在这时有军士在帐外通报时辰。
单独计时所用的香钟只有李成城能享受,但营地内也需要报时,避免人在没有时间观念下出现精神恍惚。这个时辰不必与外界相同,但间隔必须精准,这也是他们所有人深入深渊而不迷失自我的关键一环。
简单披上羊绒外套保暖,深渊之下并不恒温,寒冷才是这里的主基调。对于接下来的收网战斗,他将是硬抗妖鬼的关键。他没有佩戴随身武器,制式战刀只是身份的象征,且凭他的肉身也已不需要金属护具或甲胄护体,那只会妨碍他的行动速度。
打开帐帘,营地中已有数人向他所在处看来。
这些精锐部将各有所持,分带三张带钩渔网,对其坚韧难缠程度无需产生任何怀疑,水下可束蛟,陆上可缚虎,是活捉妖鬼的关键;火油、火箭、火绳、火铳等克制妖鬼及寄生线虫的关键火器一应备齐,其中甚至包括炸药在内,以确保众人在意外情况下仍能全身而退。
骁勇看向其中一人,却是沈清涟,这只临时组建的狩猎队伍中唯一的女人。
这也是应苗百清的要求,毕竟答应了要给他俩牵红线,势必要创造两人相处的环境,因此给她安排了一个守护苗百清的关键任务,且沈清涟与他同出一门,却不是走霸道炼体路数,与他在队伍中的职能并不冲突,知根知底的情况下两者不会妨碍反会互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