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这是沈万里半个小时下来最深刻的感受。

　　夫子庙琵琶街上，这些卖日用品和钟表的摊贩，一个个都人老实话不多。

　　人老，实话不多。

　　与他“过招”的第一个摊主，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喜欢斜着眼看人，上来报价就是四十块一枚组装石英表。

　　按照沈万里的认知，除了部分天真无邪的大学生，人们都会在这种地摊上砍价。

　　卖家负责漫天要价，买家负责就地还钱。直到价格砍到一个数字后，卖家忽然大着嗓门，和顾客争得面红耳赤，那就是到了成交价附近。

　　这个时候，最考验顾客对生活常识和卖家细微表情的判断。

　　沈万里当然不会轻信对方的报价。更何况，这种一眼廉价货的不知名品牌石英表，怎么可能卖得上如此价格？

　　所以他尝试着砍价到三十块，准备探探虚实。结果对方却立刻就翻了脸，大嗓门嚷嚷着，怎么都不卖。

　　不出意外，沈万里又被“黛比”这个词语问候了一次。

　　第二个与沈万里“交手”的摊主，是个卖石英表和小闹钟的白发老爷爷，捧着《扬子晚报》在小小的白炽灯泡下聚精会神读着，报纸几乎贴到脸上。

　　“老板，我要是一次买五十枚手表的话，价格能不能便宜一些？”

　　面对沈万里的提问，对方半晌才把视线从报纸上挪开。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这才模糊嘟囔了几句。

　　“老先生你说什么？”

　　“我这儿可没有五十个手表，全部都摆在这儿嘛。”丢下这句话，摊主又慢条斯理转过身去，重新埋头看报。

　　面对接二连三的离奇遭遇，沈万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来夫子庙之前，他还在幻想着自己两世为人，对这些摊主定是降维打击，必然会成为今晚的“夫子庙之狼”。

　　可一番折腾下来，沈万里却变成了今晚的“夫子庙蟑螂”。

　　这些古怪的摊贩们，似乎处于一种摆摊维持生计和当体面老板的混合状态，着实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一路往南跑到箍桶巷，这里摊贩们态度倒是稍微好了一些。

　　哪怕沈万里并没有找他们买东西，也能搭上话问点消息和听些门道。

　　一番打听下来，沈万里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这风尘仆仆的模样，背着个旧包还灰头土脸，张口闭口就是批发手表，说话又明显不像土生土长本地人。

　　所以摊贩们都觉得他不是个游客，反而觉得他是被附近新开业商场雇佣，派来打探价格的“间谍”。

　　据说，南边有个很大的百货商场，最近马上开业。

　　合着折腾了半天，一切都是一场滑稽的误会。

　　再一次站在摆满各式手表和闹钟的摊位前，沈万里换了一套说辞。

　　“师傅好，我是从外地来的，我来是因为听说这边的东西物美价廉，所以想批发一些石英表拿回去卖。”

　　一边阐述来意，一边打开拎在手里的双肩包，向对方展示今天刚刚到手的天王表，表明自己的批发商身份。

　　在世界上，可没有哪个“间谍”会揣着几十盒高档手表到处乱跑。

　　这样一来，面前的摊主果然不再用疏离抗拒的冷淡态度对待他，而是连连点头，介绍起摊位上各种款式的手表。

　　“这些，十五块钱一个卖不卖？”

　　沈万里在花花绿绿的手表堆里左挑右选，终于选出三个款式的石英表。

　　月白色的款式小巧玲珑，做工精细质地匀称，摸在手里倒也舒服。拿回去卖给县城里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们再合适不过。

　　镀银色的款式简约，表带是仿皮的样子，表盘是典型的薄饼款。卖给那些好面子的男人们问题不大。

　　深蓝色的通体硅胶，样式倒也颇为新奇潮流，这个倒是很适合卖给学生和赶时髦的俊男靓女。

　　“十五块钱？这肯定不行。”摊主连连摆手，“我进价都不止这个数字，这怎么行。”

　　这句话，擅长砍价的沈万里听到过无数次。

　　“这三款，每一款我都要拿十枚，付现款。”沈万里一边从包里掏钱出，一边紧盯着摊主眼睛。

　　“那就二十五块。”摊主被盯得有点局促不安，但还是咬咬牙，报出一个数字。

　　沈万里一听对方语气，顿时就知道有戏，于是又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摊主语气犹疑，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要一次性拿三十块手表，现拿现付。我拿回去试试水，卖得好我下个月再来拿，就专门找你拿！”

　　摊主听到沈万里这话，再看见他真掏出一沓票子，顿时就来了兴致。

　　“我的货，你放心。我包你绝对好卖！”

　　晚上十点，沈万里抱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又一次站在巷口。

　　这回他的包里，叠着二十盒皇冠表和两大塑料袋杂牌组装石英表。

　　有了这次成功采购的激励，再结合对之前误会的总结，沈万里心中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重新回到琵琶街，沈万里把刚刚的几个摊位再光顾一遍。

　　只不过这次，他灵机一动换了一个说辞。

　　江北“乡下人”沈万里，摇身一变成为苏北某市一座大型商场的老板的小舅子。

　　“我是来金陵跑采购的，主要就是买石英表。”

　　配合着口中的“正当理由”，沈万里把鼓鼓囊囊的背包大方展示给圆框眼镜老板看。

　　高档精美的天王表，花里胡哨的地摊表，它们无声地证明，这个男人似乎确实是一位大老板的身边红人。

　　“这样吧老板，我跟你谈个事。”

　　这一回，主动权彻底落在了沈万里手中。

　　按照沈万里的思路，他会用成本价从老板手里买走两块样表，并且还要“拿回去给姐夫看看”，如果“姐夫看中”，自己就会再回来采购。

　　圆框眼镜摊主一听喜出望外，也不提四十块钱一块手表的事儿了，两块表才收沈万里三十块钱。

　　临走时，他还反复叮嘱沈万里一定要把手表展示给“姐夫”看，并仔细介绍。

　　如法炮制，沈万里又在三个摊位上低价采购到四块手表，兜里的采购费还余下一百零五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