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满载而归,大战前的宁静
天刚蒙蒙亮,不过今天是个阴天,天边既没有月牙,也看不清朝阳。
沈万里重新拉开“万里手表店”的卷帘门,打量着眼前所有熟悉的物件和摆设。
短短一天时间,竟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从新街口无所不有的百货商店,到夫子庙烟火人家的街头巷尾,再到中央门车站人头攒动的景象。
最后,回到江北熟悉的县城,回到人民路上的万里手表店。
如果不是在玻璃柜台上一字排开的二十个绯色小盒,以及两个硕大沉重的白色塑料袋,沈万里恐怕真会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好梦。
接下来整个白天时间,沈万里依旧让自己的手表店保持着关门状态。
一来,他确实需要补觉,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从广陵到金陵,还辗转多个地点,已经耗干所有的精力。
二来,他需要时间去构思宣传策略和标语。俗话说,酒香也怕巷子深。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思考如何广而告之地宣传,如何告诉所有人自己这里有了最新最时尚的石英手表。
等到沈万里再次睁眼,已经是晚上六点出头。
不用问,他也能够知道,今天马路对面的大运河表行,贾老板的两个伙计依然在不厌其烦唱着双簧。
据说其中一个是店长,另一个是“顾问”。
那里依然会围着一圈漠然的闲人,或哄堂大笑,或拍手叫好。
端坐在小店的柜台后,沈万里目光落在一块笨重厚实的大运河机械表上。
这还是他当初刚刚从大运河手表厂离开时,找厂里朋友私下拿的一批表。
没办法,因为县里就是有那么一撮人会无条件信任本地货,所以店里不得不采购一批并摆放在柜台里展示。
当时自己的采购价是四十块一枚,售价标签上贴的是六十块。
可是,对面大运河表行的售价只有三十块!
那时候,他被这种堪称恐怖的价格战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但现在,攻守易势。
他把靠嘴皮子从几个摊主那里弄来的六块石英表统一标价30元。
把三种款式各十个的石英表暂定为60元,为了方便顾客记住,他还把三款手表分别取了名字。
小巧精致的月白色石英表叫“茉莉花”,镀银色的叫“商务专用”,通体硅胶的深蓝色石英表叫“小虎队”。
做完这些,沈万里又找来好大一个纸板箱,再把箱体拆开,变成了一大块纸板。
抓起一根记号笔,他在纸板的最上头,左边写“石英表”三个大字,右边写“机械表”三个大字。
再下面,就是两种手表的对比。
走时精度:石英表一个月相差5秒,机械表一天相差10秒
耐用程度:石英表抗摔、耐撞、不怕震,机械表一磕就停、一摔就碎
维护保养:石英表无需保养,机械表日常上链涂油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万里自己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都已经写得如此直白明晰,县城里只要是个正常人,平常用手表,路过店门口,就都应该会下意识驻足观看,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
虽然,自己店里一块石英手表的价格是对面表行的两倍。可是现在如此明晰的优势,还不能说明物超所值吗?
两倍的价格,换来十倍省心便捷。这笔账所有人都会算。
又把内室的五斗橱翻了个底朝天,沈万里总算找出一卷硕大的白纸。
抓起一本新华字典和一本记账簿临时充当镇纸,微卷的白纸总算被摊平。
稍微思索,沈万里抓起记号笔就在纸上写下硕大的镂空艺术体:
《新闻联播》同款天王表。
在底下一行,他又别出心裁补上了那句最脍炙人口的广告语:“天王表为您报时。”
干完这些,沈万里长舒了一口气,打算出门去马路对面的小馆子吃上一碗蛋炒饭。
才锁好玻璃门,迈开腿还没几步,他就看见大运河表行的一个伙计,已经蹲在了马路对面路牙上。
那人歪着脑袋,直勾勾盯着自己。借着大运河表行廊下的雪白灯光,沈万里依稀看见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人手里烟头的火星,在朦胧夜色下若隐若现。
“原来是沈老板啊,我还当是哪个朋友呢?”依然是熟悉的阴阳怪气,依然是熟悉的笑声,“咱沈老板不是出去躲债了吧?”
沈万里微微颔首,一言不发。
“沈老板,欠了多少?”眼看沈万里居然没有反驳,伙计立刻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欠了两千?五千?还是一万?”
“我劝你不要替别人着想。你倒是应该先想想,表行倒了以后准备去哪儿打工。”
沈万里语气戏谑,忽然抛出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啊……啊?”那伙计明显愣住,一时间没了下文,目送着面前的沈万里大步流星去了炒饭店。
“这不是我要问的话吗?”那伙计终于反应过来,左顾右盼,一脸茫然。
在他现有认知里,路对面的“万里手表店”难道不是已经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吗?
难道不是店老板沈万里东躲西藏,连着几天都没有办法正常开门吗?
难道不是沈万里应该考虑,手表店倒了以后,要去哪里打工还债吗?
只不过,店伙计也在日常的闲聊里听到过一些风声。有人说,他们贾老板的大运河手表厂已经入不敷出。
还有人说,贾老板已经欠了县工行不少贷款。
回到表行,他把心中的困惑一五一十说给店长听。
“你别听沈万里那个王八蛋胡扯,我们老板富着呢!等搞垮对面手表店,整个县里都是我们的市场!你懂吗?”
“阿嚏!”
沈万里喝完碗中最后一口白开水,忽然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似乎有人在骂自己。
只不过此时此刻,沈万里心情大好,心中筹划着回去洗个热水澡睡觉,明天一早起来,就给对面大运河表行,一点小小的震撼。
踱步回到手表店,沈万里很快就用手表摆出一个鲜艳醒目的图形,再拉上卷帘门,离开前店。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天,一场好戏在等着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