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5日清晨，天空灰蒙蒙一片。

　　太阳迟迟没有按时出现，而是躲在层层叠叠的云海里。

　　空气中弥漫着马上就要下雨、却又似乎不会下雨的怪异紊乱气息。

　　沈万里向妻子交代清楚店里的各项杂事，反复叮嘱她明天下午义乌的商人郭老板夫妇会来送货。

　　鉴于妻子已经怀有身孕，沈万里在电话里几次三番叮嘱郭老板夫妇，千万不要让李晓霞帮忙卸货搬货。

　　今早临出门前，沈万里再次和妻子约定好，自己会在每天的中午十二点和下午六点，各打一个电话到手表店里的座机。

　　如今包里有了那部摩托罗拉手机，沈万里出去闯荡的底气也增加不少。

　　之所以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远门，还真不是他一时兴起。

　　沈万里和妻子讨论了两个晚上后，两人最终得出一致结论：

　　要想能在步行街完全建成之前尽量多攒钱，去卖卡西欧石英表这样的高端商品，才是唯一的契机。

　　毕竟，沈万里目前想创立自己品牌的愿望，还颇为遥远。

　　想迈向这个宏大目标，先在县城里积累足多财富，是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向洋货暂时低头，是必要的隐忍。

　　但是，从沈万里去金陵已经碰壁的经历来看，从广陵再往西走算是彻底行不通，唯有向东寻求一线希望。

　　按照他的规划：第一步，先坐长途汽车走长江北岸一路向东，去靠近沪上的南通碰碰运气；第二步，是从南通去一江之隔的沪上找找机遇；第三步是去苏州和无锡，这两个地方是这趟外出的最后两站。

　　因为害怕那台铃木王停在汽车站会被人偷走，沈万里干脆把车停放在自家手表店后面的车库，打了一台出租车去汽车站。

　　虽然心疼这笔不必要的开销，但他心里同样算得清账：把摩托车停在人多手杂的汽车站外不出事还好，一旦丢了那可就是上万元的巨额损失。

　　就算找警察，折腾上两个月还不一定能有结果。

　　从站在汽车站候车厅的排队口，到检票结束真的登上大巴，沈万里被人群挤得几乎要吐。

　　初夏的汽车站，空气里到处都是汗腥味、泡面的辛辣味、劣质皮具的浑浊怪味。

　　挤到车厢里，好半天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座位，沈万里抱着黑色双肩旅行包坐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每一个座位上都挤满神色各异的旅人，长途汽车这才开始缓慢启动。

　　站台开始缓缓向后退去，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开始在耳畔重复出现。车厢里旅客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单调而乏味。

　　沈万里在这种单调的背景音下很快就感觉眼皮上下打架，几乎真的要昏沉睡过去。

　　可是坐在他旁边的那个脸上布满皱纹的瘦削黝黑男人，似乎又在盯着他手里的双肩包看。

　　这让他顿时睡意全无，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

　　汽车穿行过长江北岸的广袤平原，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行驶了足足三个多小时。

　　在沈万里感觉自己的屁股都已完全麻木之后，汽车这才缓缓驶进了站。

　　紧接着，他就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下了车，又被人群涌向出口处。

　　站在南通汽车站的门口，沈万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能明显感觉到这座城市的空气，比起广陵要略微干燥一些，隐隐约约还能闻到汽油味和似有若无的属于化工企业的气息。

　　毕竟，这是一座通江达海的工业化城市。

　　就连马路上的汽车数量，也明显比他们仪县多得多。

　　夏利的出租车，桑塔纳的公务车，偶尔还能够瞥见一两台本田雅阁的进口小汽车……

　　好不容易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一看沈万里的这身打扮行头，顿时来了兴致。

　　“哪里来的呀？要去哪儿？”

　　“嗯嗯……我想买卡西欧的手表，所以就来了。”沈万里并没有打算顺着对方的话说，而是直接表明自己的想法和来意。

　　“嘿，我看你也挺年轻的。来，叔问你个事儿。”

　　沈万里刚在后座坐好，对方就忽然转过头来，直勾勾盯着他端详。

　　“怎么了？”

　　沈万里被盯得有些不自然，下意识皱紧了眉。

　　“你要买一两千块的卡西欧，还是要买两百块的卡西欧？”

　　这下轮到沈万里彻底傻了眼。

　　什么叫两百块的卡西欧？

　　他在金陵新街口的百货商店看过，最便宜的款式也要五百多块，几乎就是一个普通工人一整个月的工资。

　　难道在长江之尾的南通，还能有什么便宜款式的卡西欧不成？

　　沈万里很快就在心中给了自己一个看起来相对合理的解释：也许这里靠近沪上，说不定还真有什么平价款式出售呢？

　　但出租车司机接下来的一番话，算是让他彻底傻了眼。

　　“你要想买一两千的卡西欧手表，就要去文峰大世界，那里都是最高档、最漂亮的好手表。”

　　沈万里微微颔首，他能听得出来，这个“大世界”，似乎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商场。

　　那么，能在这个大商场里买到各种款式的卡西欧手表，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要想买和文峰大世界里一样，还便宜许多的手表嘛……那就得去南方批发市场。”那司机又冲沈万里挤了挤眼，神色戏谑，“你要去哪里？”

　　他这下彻底懵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家伙！合着两百块一枚的卡西欧是水货？

　　沈万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又气又笑，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自己忍了那么久的路途颠簸，一路几百公里跑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买一堆水货回去毁了自己的招牌吗？

　　“就去你说的那个文峰大世界，我不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沈万里强忍着笑，清楚地表达了此行目的地。

　　“行吧行吧，明白了，明白。”那司机师傅眼看自己的客人有些愠怒，也赶紧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情。

　　感受着小轿车一路行驶的颠簸，沈万里死死抱着自己的黑色双肩包，目不转睛盯着窗外。

　　马路两边随处可见高高的塔吊，到处都给人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感觉。

　　与家乡县城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动工的步行街比起来，他心头涌起一股别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