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头已经西斜，沈万里才骑着那台铃木王，载着李晓霞不紧不慢回到人民路上的万里手表店。

　　先去城南菜市场买了几枚番茄、一捆莴笋和几枚圆滚滚的土豆，又从超市买了一桶光明的酸奶。

　　李晓霞挽起头发扎好一个清爽利落的低马尾，再麻利穿上那件粉色围裙，提着塑料袋里的新鲜蔬菜，去了后间的小厨房张罗忙活。

　　沈万里则是在玻璃柜台内翻找了好半晌，这才把厚厚的三本账本全都翻了出来，再从抽屉里找出他那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电子计算器。

　　最后，他再跑回楼上卧室，从一个上着锁的小抽屉里小心翼翼取出了两本存折。

　　在这个银行卡还没有盛行的年代，这两本存折、以及二楼卧室保险柜里的那几沓钞票，就是他的全部身家所在。

　　虽然说要理清财务状况这种事情，对于科班出身还当过一段时间县粮食站会计的李晓霞来说，似乎是更得心应手的活儿。

　　但是身为一家之主的沈万里，自然不会让妻子去做这些事情，而是要承担起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先拿起第一本厚厚的账本从头到尾仔细翻看了一遍，沈万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去年记账时，有些字写得太过潦草和马虎，以至于到了现在自己还要端详半天，才能搞明白去年的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

　　弄明白去年到底写了些什么之后，他对着那块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顿按。

　　很快，冰冷机械的女声就报出一个数字：

　　十五万一千三百五十。

　　沈万里皱着眉头在心中盘了盘，总觉得这个数字似乎有些不对劲。

　　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一顿按，很快又得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数字：

　　十五万三千零五十。

　　这下他可彻底没了招，心底一股无名火起，恨不得把面前的账本丢出去。

　　但很快，在喝下一大口干爽的凉开水后，沈万里还是重新平复了心情。

　　第三次，他干脆把手指死死地点在每个数字上，每一次往计算器上输数字都要检查两遍。

　　半晌时间，机械的女声再次给出了答案：

　　十五万三千零五十。

　　从去年4月到去年6月，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他靠着石英手表对国产老式机械表的降维打击，也靠着在县城里独此一家的渠道优势，赚得可以说是盆满钵满。

　　高达六位数的净利润，毋庸置疑，是一场无法复刻的财富奇迹。

　　也正是那段时间里近乎疯狂的生意浪潮，让他成为了县级致富能手，还和分管工商的那位副县长合了影，真称得上是风光一时。

　　算完了第一本账本，第二本相比起来就要薄了不少，这一本记录着去年7月到12月半年的账目，也是让沈万里为之伤心的一件事。

　　最初的疯狂劲过去后，县城里真正有手表需求的人，基本上都已经得到了满足。

　　所以下半年的生意始终趋于一个相对缓和的境况，甚至还有个把月出现了负增长。

　　手指一边点着账本上的数字，一边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击着，不消片刻，沈万里又把这一本上的账目也算完。

　　扣掉了进货的各项成本，沈万里最后用力敲击按下等号键。

　　十万零五百一十五。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报出了这串数字。

　　二十五万三千五百六十五。

　　就在沈万里伸手去摸第三本账本的时候，李晓霞已经端着两个小盘，笑意盈盈走了出来。

　　“先吃饭。”

　　一盘莴苣炒肉片，一盘青椒炒土豆丝摆在折叠木桌上。

　　“喝不喝汤？我去把番茄蛋汤也做了呗。”李晓霞不等沈万里回应，转身又走向里间。

　　片刻功夫后，白瓷碗盛着番茄蛋汤摆在木桌上。

　　沈万里一边捧着白米饭大快朵颐，一边反复琢磨纸上那串数字，还一边用筷子夹起莴苣，吃得双颊鼓鼓囊囊。

　　“253565？”李晓霞轻声读出那串数字，也很快就反应过来，“咱们去年赚的钱是吧？”

　　沈万里微微颔首。

　　“哇……这么多钱。”李晓霞一边夹菜一边啧啧赞叹。

　　“赚的多，用的也多呀。”沈万里耸耸肩，“咱俩卧室里装的海尔空调、小客厅摆的松下电视机，还有厨房里的海尔冰箱，这些起码花了咱们2万呢。”

　　李晓霞微微颔首，很快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还有……还有……”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上那枚金戒指，又摸了摸脖子上细细的金项链。

　　“对啊，咱俩结婚又花了差不多2万块钱，还有各种生活成本的开支，我还买了那台铃木王。”沈万里笑着摇了摇头，“所以去年的总结余大概是18万整。”

　　说罢，他翻开第一本存折，上面确实记录着182500这串数字。

　　两人很快就把晚饭吃完，李晓霞端着盘子去厨房清洗，沈万里则站起身活动了片刻消食。

　　再然后，他又回到玻璃柜前，开始翻阅最后一本账本，那里面记录着今年一到三月的所有账目。

　　左手的手指继续在计算器上翻飞，右手握着铅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很快沈万里就算出了又一个数字。

　　七万五千八百四十二。

　　翻开第二本封面较新、边角也较为平整的存折本，上面果然写着59000这串数字。

　　他们现在总共有二十四万一千五百块存款，再加上二楼保险柜里的散钱，总数应该在二十五万五千块左右。

　　在他埋头计算的这段时间里，李晓霞又端着两只玻璃杯出来。

　　“啪！”

　　一声脆响，她把两只装着酸奶的玻璃杯放在了柜台上。

　　“哇，我们还有这么多钱呢！”李晓霞眉眼弯弯、笑意盈盈，“那你去买商业步行街的铺子，应该也问题不大吧？”

　　在她看来，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身边有哪个人能一次性拿得出这么多现金，这无疑说明了她丈夫的优秀和杰出，说明了她的好眼光。

　　“还真不好说啊……”沈万里倒是没有妻子那么乐观，“我听到县里有风声说，如果买铺子，可以先付50%，剩下的50%，可以分为5年去还清，而且还不用付利息。”

　　李晓霞端着自己那杯酸奶抿了一小口，眼神亮晶晶，盯着丈夫看。

　　“总之，我们先努力再多赚点钱，这才是最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