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号早晨，沈万里照常撕下一楼门面墙上挂历的一页。

　　新的一天，新的生意。

　　按照惯例，他带着那枚瓷碗准备去后面一条街上，那里有家新开的早点店卖热乎乎的骨头汤小馄饨。

　　大早上来上一碗香喷喷、富有营养的骨头汤小馄饨，对腹部已经圆鼓鼓的李晓霞来说，无疑是一种滋补。

　　然而，他刚跨上那台鲜艳的大红色铃木王，才拧了一下摩托车把手，骑出去没多远，就看见两个穿着西装还打着领带的男人出现在店门口。

　　“啊？今天生意这么好？”

　　沈万里小声嘀咕，很是吃惊。

　　他的手表店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这样的盛况，刚开门就有人跑来要购买手表。

　　但吃惊归吃惊，来了生意总归还是要做的，所以他赶紧调转摩托车头，重新回到店门口。

　　他把摩托车停好，捏着那只瓷碗，小步跑回店里。

　　李晓霞还是坐在那张沙发椅里，正费力地抬头张望。

　　很显然，她也惊讶于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来了生意，此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张罗招呼。

　　沈万里站在门口，对她打手势示意赶快躺下休息，不要坐起来累着。

　　自己则礼貌地迎了上去：“早上好，早上好，欢迎，欢迎。我们这边的橱窗和里面的柜子，卡西欧、天王的手表都有……”

　　但听到他这话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们压根不是来购买手表。

　　两个男人就这样站在收银台前，你一言我一语，东一拉西一扯。

　　听完两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说明来意，他着实有些惊愕。

　　“什么意思？你们是县人民大剧院办公室的干事？”沈万里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是完全被面前这两个人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昨天在县里的会议上，那位分管经济方面的副县长刚说了，接下来的募捐行动需要县里大剧院的全力配合。

　　大剧院要负责组织并且进行三场公益演出，面向全县的所有民众。

　　然后，大剧院的人今天早上就莫名其妙找到自己门上来。

　　再接着，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更是说出了一个让沈万里觉得天方夜谭的事情。

　　“什么叫你们找我要钱？”沈万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时候我说过要给你们钱？”

　　“可是沈委员，我们听说您昨天在会上是表了态的，要支持募捐工作。”另一个男人言之凿凿，还摆出一副很委屈的表情，“您这样的大人物，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沈万里直接被气笑了，盯着面前两个男人，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他认捐一万块，是在大剧院组织的公益演出现场，是直接把钱放在信封里然后投进捐款箱。

　　这件事，是他自愿为之，也是他在县里所有主要领导面前已经承诺下来的。

　　这一万块钱，应该被直接用在福利院的新建和旧院址的搬迁工作上。

　　自己什么时候说了要把这笔钱借给大剧院用了吗？

　　有哪个县里的领导跟自己说过这件事吗？

　　一个大剧院，居然还能有工作人员莫名其妙找上门来要钱，这是拿自己当什么了？

　　提款机？

　　“沈委员，我们大剧院要组织公益演出，可是我们账上钱不够用啊，您看您都已经愿意做善事了，那您能不能也帮帮我们呢？”戴眼镜个头稍高的男人，顿时就意识到沈万里误会了他们的意思，连忙摆手解释，表示他们绝不会打那一万块钱的主意。

　　沈万里咧了咧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您看，您这都一次性捐出上万块钱，给市里的福利院搬迁了……那您看这能不能也从您指甲缝里漏一点钱出来给我们……”不戴眼镜的矮个头男人开了口。

　　“我是什么看起来很好欺负的人吗？”沈万里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心头无名火顿时就升了起来。

　　面前两个小干事，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久居体制内的天真，和对社会运行逻辑的茫然无知，以及对他们所谓的身份的过度幻想。

　　只是短短片刻的功夫，沈万里就已经完全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想必这两个干事一定是从他们领导那里，听到了说沈万里要捐一万块钱的消息。

　　搞不好他们也听说了，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上了门，然后沈万里就同意捐钱。

　　所以，他们产生了一种离谱又可笑的幻觉：只要跑上门，就能从沈万里手里捞上一笔。

　　也许他们嘴里说的是真的：大剧院经费紧张，要挪出额外的钱来办三场公益演出确实很紧巴巴。

　　但是，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找县城里的这些商人们要钱了？

　　“沈先生……你看……”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不戴眼镜的矮个子，此时终于开了口。

　　“我不看，没有什么好看的。”

　　沈万里摇摇头。

　　“首先，我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需要向你们县大剧院付钱。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普通小老板，我已经按时纳了税，我也已经履行了我的社会公众责任，答应了捐款。”

　　沈万里据理力争，神情严肃。

　　“其次，你们单位需要钱用，应该由你们自己书面向县里打报告，恳请县里拨下相关款项给你们，你们没有任何权力上门找本地的商人。如果你们继续坚持这种行为，我会立刻向县里的有关纪律监督部门进行反馈。”

　　两人一听，面面相觑。

　　“哥……他怎么不吃这一套？你不是说一定能骗到他吗？”矮个头男人挠了挠脑袋，用自以为很小声的声音说了一句。

　　沈万里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大剧院干事！

　　这是两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沈万里抓起座机话筒就按下那串数字报警。

　　这么一来，那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吓得原地跳了起来，拉着同伙就往外走。

　　“沈委员，我们改天再来，今天我们还有很多事情！”

　　李晓霞有些发懵，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盯着外面。

　　经过丈夫讲解，她终于明白过来，这两个人是彻头彻尾的大骗子，不过是从街头巷尾听到了一些风声信息，然后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骗着他们这些致富能手和企业家。

　　只不过，他们出师不利。